屈戎复生的消息长了翅膀般刮过郢都。

城北乱葬岗的四名残卒，一路小跑一路嚷嚷。

撞见街角蜷缩的难民，便停下脚喘两口气，把西丘的事添油加醋说一遍。

难民再传给下一拨人。

很快，废墟里、断墙后、井台边，凡还喘气的楚人，都在嚼这桩奇事。

“听说没有？屈将军昨夜战死西门，今早又自乱葬岗爬出来。”

“莫不是诓人？死人还能复生？”

“我家那口子兄弟的媳妇小舅子，就在城门当差，亲眼瞧见。”

残破的里巷深处，几个国人聚在宅子里。

“屈将军本是宗室旁支，素来得军心。”青衣文士摩挲膝头，“他既受神君眷顾，复生归来，这郢都的人心，便有主心骨。”

“主心骨？”对面老者冷笑，胡须抖动，“昭王弃城而逃，令尹、司马跑得比谁都快。眼下守城的，是个十七岁的公主，一位秦地来的太后。

你当真信，凭一柄剑、一桩神迹，便能挡吴人三万甲士？”

“老丈，你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宫前天雷，城西飞剑，西丘那场——连吴王阖闾都死在剑下。

这些，众人皆言，可不是凭空捏造。”

老者闭口。

“信与不信，已不打紧。”

文士声音放轻，“打紧的是，吴人信了。

吴人一信，刀便砍不下来。刀砍不下来，咱们这些黔首，才有命喘气。”

这样吗？

老者盯着屋外漏进来的天光，喉结滚动，终是叹出一口长气。

……

郢都城内。

屈戎可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了一伙人。

起先是三两个，后来成片成片。

有挑着空担子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缺了条腿、拄着木棍的伤卒。

他们堵在街口，眼睛全往屈戎身上钉。

“是屈将军……”

“屈将军没死？”

“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将军被吴狗剁成几段抬走的呀！”

人群往后退，又往前涌，乱成一团。

屈戎停下脚。

他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老妪从人堆里挤出来，腿一软，跪进了泥水里。

她伸手去够屈戎踩过的脚印，捧起一抔混着血水的烂泥，往脸上抹。

“神迹啊……这是神迹……”

老妪嚎啕大哭，“太一显灵了，太一保佑大楚啊！”

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根秸秆。

跪声连成一片。

有人学着老妪的样子，趴在屈戎走过的泥里，把脸贴上去，嘴里念有词。

有个半大孩子被娘按着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响。

屈戎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他想喊他们起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的？

说这世上未必真有神？

看着这些在泥里求活的人，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都……都起来。”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地上凉。”

没人听。

跪着的人更多了。

长街尽头，一座仍挂着残破门楣的宅院里。

下大夫昭隆，正缩在内室。

柏举大败那日，他本该随族人南逃。

可家中老父病重，挪不得，他便留了下来，连日躲在地窖里不敢出门。

“主人！出大事！”

昭隆顿住脚步，反手一巴掌抽在家竖脸上。

“慌什么！吴狗又打回来？”

家竖捂着脸，连连摇头，眼底满是骇然。

“非也！是屈戎！屈戎将军活转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千真万确！半个郢都的人都跑去看了！”家竖喘着粗气，“屈将军昨日明战死西门，尸首都被吴人拖走分了！今早却在乱葬岗里爬出来，毫发无伤！”

昭隆双目圆睁，倒抽一口冷气。

“死人能复活？你怕是被吓糊涂了。”

“是真的呀公子！”家竖急得直跺脚,“街坊都说，是屈将军一片忠心守城，感动了太一神君！神君降下恩典，赐他重活一回！”

“感动太一……”

忠诚？信仰？死而复生？

若忠勇能得神恩，获此永生。

那我父……

我也可以！

“不走了！不走了！”

“备车！不，备祭器！”

家竖愣住。

“主君要去宫城？”

“不，是去宗庙！”

“我要祭祀太一神君！”

昭隆双眼放光，脸涨得通红。

“屈戎一个守门的武夫，尽忠就能得神君垂青，长生不死！我昭氏世代簪缨，只要诚心供奉太一，何愁不能蒙恩？”

他越说越激动，口水都飞了出来。

“去啊！愣着做什么！”

家竖被推搡着踉跄出门。

昭隆扶着门框，望向楚宫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鄙人对楚国，哦不，太一，亦是忠心耿耿啊！”

……

宫墙高耸，寒风凛冽。

伯嬴迎风而立，凤目俯瞰整座郢都。

长街上人头攒动，欢呼声海啸般涌来。

楚民跪伏于地，朝着宫城方向顶礼膜拜。

此等狂热，足以将楚国死灰复燃。

但伯嬴并未露出半点喜色。

这位历经风浪的太后，心底反而生出彻骨寒意。

神明降下神迹，固然解郢都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