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方野把最后一张卷子翻完，红笔在末尾写了分数，合上卷面推回宋千瓷那边。

“讲完了。”他说。

宋千瓷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她偏过头看他，眯着眼笑了一下：“辛苦啦，方老师。”

“回头记得整理到错题集里面。”

“知道啦，方老师。”宋千瓷学着他的语气，用拖长的尾音重复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卷子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手。

“我去看看饭好了没。你坐着歇会儿。”

方野也站起身：“我回去上个厕所。”

他出了宋千瓷的房间，穿过走廊回了西厢房。

院子里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雪人还立在墙角，围巾被宋千瓷重新系过了，端端正正地搭在肩膀上。

方野进了屋，上了个厕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张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

他正打算去客厅等开饭，忽然听见宋千瓷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带着惊喜的调子：“妈，今天你做菜啊？”

方野顿了一下。

隔了几秒，王雪兰的声音也传过来了，不大，但能听清：“我就做一个菜。”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你进屋等着。待会儿喊方野吃饭。”

“好嘞。”

然后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靠近。

宋千瓷跑到方野房间门口，门没关，她探进半个身子：“我妈在做菜。”

“听见了。”方野说。

“她说她就做一个菜。”宋千瓷眼睛亮亮的，“中午有排骨，我妈做的，特别香。”

方野“嗯”了一声。

宋千瓷没有要走的意思，靠在门框上又说了一句：“我刚才偷吃了一块肉，被她发现了。”

方野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呗。”宋千瓷嘻嘻笑了一下，“她没追出来骂我。”

方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妈不至于为这种事骂你。”

宋千瓷嘻嘻一笑：“我先去摆碗筷，你过两分钟过来。”

她说完转身跑了，脚步还是踢踢踏踏的。

方野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往餐厅走。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菜。

长方形的木桌上放了七八个盘子，中间是一大碗清炖排骨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排骨露在汤面上，旁边飘着几颗红枣。

旁边还有一碟清炒冬笋、一盘红烧鱼、老鸭汤、一碟酱牛肉，都是家常菜，但摆了满满一桌。

王雪兰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是清蒸蟹。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擦了擦手，抬头看见方野走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方野，坐吧。”她说。

方野拉开椅子坐下来。

宋千瓷已经在桌边忙开了，她先拿起王雪兰面前的碗，用勺子盛了半碗排骨汤放过去，又给方野盛了一碗，最后才盛自己的。

“妈，你坐啊。”宋千瓷放下汤勺，拉了拉王雪兰的衣袖。

王雪兰在方野对面坐下来。

宋千瓷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方野碗里。

“这个清炖排骨，我妈做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方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质软烂，一抿就脱骨了，汤的鲜味全炖进去了。

“怎么样？好吃吧？”宋千瓷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方野嚼了两下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宋千瓷转头看向王雪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妈，方野说好吃。”

王雪兰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宋千瓷碗里：“你自己也吃。”

宋千瓷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鱼肉。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王雪兰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完，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们几号开学？”

宋千瓷咽下嘴里的饭：“正月十六。”

王雪兰点了点头：“正月十六，那也没多少天了。”

她又夹了一筷鱼肉，放在自己碗里，没有急着吃。

“我买了些东西，明天你们一起带回去。拿不下的话就寄过去。”

宋千瓷抬起头：“什么啊？”

“一些吃的。”王雪兰说，“你在那边也买不到，就顺手买了几样。”

宋千瓷愣了愣。

她没有再问是什么，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咽下去。

王雪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宋千瓷“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

方野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汤。

他注意到宋千瓷刚才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眨了两次眼，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再抬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笑嘻嘻地说“妈你今天这个螃蟹蒸得比上次好”。

王雪兰回了一句“这次是张姨蒸的，方野，吃个螃蟹。”

“好的，谢谢阿姨。”

方野吃了个七分饱，放下筷子。

宋千瓷还在喝第二碗汤，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腮帮子微微鼓着。

王雪兰已经放下了碗，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没催她。

宋千瓷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吃饱了。”

方野也站起来，跟王雪兰说道：“阿姨，我吃饱了，先回屋了”。

王雪兰点了点头，说：“好，你休息会儿”。

方野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脱了外套躺下来。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那头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宋千瓷和母亲说话的动静。

他翻了半个身，没一会便睡着了。

另一头，宋千瓷把碗筷放进水槽，帮张姨擦干净了桌子。

她擦了手，走出厨房，看见王雪兰还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宋千瓷走过去，在王雪兰旁边坐下。

“妈。”

“嗯。”

“你下午还走吗？”

王雪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下午没什么事。陪你待会儿。”

宋千瓷点了下头。她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片浅金色的光。

过了一会儿，宋千瓷忽然开口：“妈，你不怪我了吧？”

王雪兰偏过头看她：“怪你什么？”

“就是去雪乡那事。”宋千瓷的声音低下去一些，“我没听你的话，还是跑过去了。方野也在那边。我知道你不高兴。”

王雪兰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茶杯，看了宋千瓷一会儿，才开口：“你人都去了，我怪你有什么用。”

宋千瓷愣了一下。她以为母亲会再多说两句，至少会补一句“下不为例”，但王雪兰没有。

“那你...现在能接受方野了吗？”宋千瓷小心翼翼地问。

王雪兰看了她一眼：“接受什么？”

宋千瓷不敢再问了。

她其实就是想知道母亲到底怎么看待她和方野的事情。

母亲能同意方野留下吃年夜饭，宋千瓷当然开心，但她更希望母亲能同意她和方野恋爱。

但她知道这是两码事。

王雪兰突然开口：“方野这个孩子，人品没什么问题。成绩也好，做事也稳当。跟你在一块儿，我还算放心。”

宋千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王雪兰看了她一眼，“你们现在还是学生。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们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我知道分寸的。”宋千瓷连忙说，“我们就是一起学习、一起练乐队，没有别的事。”

宋千瓷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妈，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我。你平时那么忙，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专门跑这一趟你买的那些吃的，都是我爱吃的吧？”

王雪兰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

宋千瓷鼻子酸了一下。

她坐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侧脸的轮廓。

她想起过年这几天。

年夜饭那晚，方野坐在她旁边，母亲和舅舅坐在对面。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虽然话不多，但她当时就觉得特别圆满。

后来她去了雪乡、去了哈城，一路玩得疯，几乎没有想过母亲一个人在这边是怎么过的。

王雪兰没有拦她，没有打电话骂她，只是在除夕夜那天陪她吃了一顿饭，然后在她要回中海的前一天，提着菜回来了。

宋千瓷忽然伸出手，从侧面抱住了王雪兰。

王雪兰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妈。”宋千瓷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下次你路过中海，记得来看我。”

王雪兰愣了一瞬，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了桌上。她抬起手，在宋千瓷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

“或者我回京城看你。”宋千瓷又说，“周末也行，我买了机票就能回来。反正也不远。”

王雪兰轻声道：“那你也得把功课顾好。别老惦记着跑回来。”

“我知道。”宋千瓷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她坐直了身子，鼻尖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是笑着的了。

王雪兰看着她，没说什么，只伸手把她脸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了。”她收回手，“去休息会儿。下午不是还要跟诗诗她们出去？”

宋千瓷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洗个脸。”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王雪兰还坐在椅子上，端起了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宋千瓷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出了餐厅。

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把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一截，墙角的积雪被晒得微微发亮，边沿开始滴水。

宋千瓷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切都很好。

她终于确定母亲不反对自己和方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