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845章 像一片云

作品:《 乌玉珏》

离开砺金阁不远,便是一处名为“听竹雅舍”的高档茶社。

这茶社门脸做得极素净,一色深竹纹木,不挂寻常幌子,只檐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光色温温的,像含着一口蜜。

门前停着几辆精致马车,车夫都披着厚毯,安静候在车辕上——能在这儿停车的,都不是寻常人。

一楼品茶,二楼听曲,三楼据说还有专门的诗会和鉴画局。

不做寻常茶客生意,只接待熟客。

燕赤翎本想走过,却听见二楼窗子半开,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

“...这幅《寒江雪钓图》,我瞧着倒像真迹。”

“真什么真,笔墨太软了,也就是摆着好看。”

“你们懂什么,现在世家公子就喜欢这种清清淡淡的。再说了,挂在书房里,总比挂那些富贵牡丹显得有品味。”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笃定。

燕赤翎脚步微停,隔着窗子往上看了一眼。

窗纱映着人影,影影绰绰——有人在评画,有人在品茶,有人在低声讨论最近新到的绸缎花样。

话题不涉白家,不涉商会,都是些日常闲事,却处处透着贵气。

贵气这东西,不是金银堆出来的。

金银堆出来的,是阔气;

眼前这一窗子笑语,才是贵气。

闲,且不慌。

她没有进去,只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街面越发安静,两侧都是深宅大院。

院墙太高,遮住了大半雪光,只有墙头上的积雪和檐下的灯笼,还透着一点人间气息。

雪在墙根下积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有下人时时扫过的。

连雪都有人伺候,这便是富人家的日子。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从一扇半开的院门里飘出来。

弹的是《凤求凰》,却弹得半熟不熟,时不时卡一下,像初学乍练的姑娘,指尖还怯着。

燕赤翎听了片刻,忍不住嘴角微扬。

琴声断了,里面传来女子羞恼的声音:“都怪你!方才我明明练得好好的!”

男子低笑:“是我扰了你,那我出去,你再弹一遍。”

“你不许走!就在这儿听,弹错了你也得夸我。”

“好,夸你,怎么都夸你。”

琴声重新响起,依旧断断续续,可那断续里,竟也听出几分甜意来。

燕赤翎没再听,只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极轻,怕扰了人家的闺阁情趣。

走了几步,又遇见两个穿锦袍的男子,手里都拿着鸟笼,笼中是毛色鲜亮的百灵,正站在廊下避雪。

“你这只最近叫得怎么样?”

“还成,就是雪天懒了些,不爱开口。”

“我那只也是,得用温水泡粟米,才肯多唱两句。”

“改日咱们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你。”

两人说着,掀开笼衣逗鸟,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闲情。

燕赤翎从旁边经过,他们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见她衣着不凡,便没有多问,继续逗自己的鸟。

富人区的夜,就是这样。

有珍馐拍卖,有雅社评画,有闺中练琴,有公子逗鸟,看着热闹,其实都离烟火气很远。

他们不谈时局,不谈雪灾,也不谈生计,只谈今天吃什么、听什么、画什么、玩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雪粒斜斜地吹到她脸上。

燕赤翎走过一盏耀光石蝠灯下,石蝠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淡淡的静。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只是不适合她。

她继续往流火轩走,靴底踩在干净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雪还在下,石蝠的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像一条铺在雪夜里的银带。

远处,流火轩的灯火已经看得见了,暖得像一片云。

刘缦睁着眼睛,在无尽的寒冷、黑暗与无声的恐惧中,捱到了天明。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

破屋漏风,棉被薄得压不住寒气,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

院子里的风声像呜咽,每一阵响动都让她绷紧神经。

怕那辆带走父亲的马车又回来,怕门外忽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

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刘缦很早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昨天那身水蓝色细棉布襦裙。

这是她目前最体面的一身衣服了,昨晚特意压在枕下,就为了出门时能平整些。

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洗去眼底的青黑和浑身的疲惫。

父亲一夜未归。

她心中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家中的变故接二连三,她早就不敢指望谁了,连父亲也一样。

或许...父亲在慈幼庄帮忙,耽搁了?

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她对着那块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将头发绾好,插上那根朴素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却因此更显出一种脆弱的清丽。

她对着镜子练习着表情,微微蹙眉的轻愁,抬眼时的怯懦与坚强。

这两样表情她练了有些日子了,如今已能收放自如。

今天,她要去李记绸缎庄。

那是她抓住的、目前看来最实在的一根稻草。

有了工,有了住处,有了钱,她才能慢慢谋划以后,才能...摆脱这噩梦般的一切。

她最后看了一眼冰冷空荡的灶台,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小黑那团小小的、已然覆上一层薄霜的黑色轮廓,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掩上门。

反正院墙也塌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冰冷。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朝着城东方向走去。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到李公子该如何说话,如何既能把活儿拿到手,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她太容易拿捏。

她走到半路,听见街边有人议论。

“听说了没有?昨儿拍卖会散了之后,城西死了个书院的穷学生,叫什么...方砚?”

“可不是,撞上匪了,可怜见的。空明军都贴了悬赏告示了。”

刘缦的脚步顿住了。

方砚?

她脑中那根弦猛地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她低着头,站在雪里,把那几句话反复咀嚼了一遍。

一个念头像雪粒一样,又冷又硬地落进她心里。

方砚死了。

那个穷酸书呆子,死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骤然亮起的一点光。

去李记绸缎庄的路还很长,那份工钱,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到手。

而书院那边...

一个死了的“未婚夫”,或许比十个活着的李公子都值钱。

她转过身,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官办书院发布了空明军的通报。

学子方砚,于昨日拍卖会散场后,在城西梧桐街遇匪徒袭击身亡。

书院上下震动,尤其是与方砚相熟的几位同窗,更是难以置信,悲愤不已。

书院校长亲自前往义庄确认,见到方砚那惨白的遗容和恐怖的刀伤,亦是老泪纵横,扼腕叹息。

方砚出身寒微,父母早亡,仅有远房族亲,书院便是他第二个家。

他性子内敛,读书刻苦,虽不显眼,却是师长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满院皆悲。

空明军按例张贴了悬赏告示,缉拿昨日抢劫瑞蚨祥银楼陈东家车队、导致陈老东家在拍卖会归家途中遇袭、护卫死伤数人、财物被劫掠一空、其本人也受了惊吓、莺歌更是趁乱不知所踪,并杀害无辜学子方砚的悍匪。

同时,关于十枚金青蚨抚恤金的文书,也送到了书院,由其师长或亲属认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刘缦未施粉黛,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憔悴,在几位同窗的陪同下,来到了书院负责此事的训导处。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住晕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先生...”刘缦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我...我是方砚的...未过门的...未婚妻子...”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绣着兰草的旧帕子,以及一支雕工普通、却看得出经常被人摩挲的木质兰花簪子。

正是方砚省吃俭用买下、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的那支。

陪同而来的几位同窗,虽然觉得方砚似乎从未明确提过有未婚妻,但他们对刘缦并不陌生。

方砚确实曾多次在他们面前,带着羞涩和倾慕提起刘缦,说她娴静美好、通晓音律,还曾托人给她送过抄写的诗稿。

刘缦偶尔来书院找方砚,实则是与周明德私下相会,借方砚作为掩护。

他们见过几次,印象中确实是个清秀文静的姑娘。

此刻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又拿出信物,自然深信不疑,纷纷出言作证。

“先生,刘缦姑娘确实是方兄的意中人,方兄常提起她。”

“是啊,方兄性格内敛,或许还未正式禀明师长,但二人情投意合,我们是知道的。”

“方兄惨死,刘缦姑娘孤苦无依,这抚恤金...理应给她,也算是个念想。”

书院的训导先生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刘缦,又看了看几位学子的证词和那两件信物,再想到方砚确实孑然一身,远房族亲也未必能及时赶来,且抚恤金本就是为了安抚死者亲近之人。

他叹了口气,心中同情,便未再多做深究,在核实了刘缦的身份文书后,便将那十枚金青蚨的抚恤金,交给了刘缦,并温言安慰了几句。

刘缦接过那沉甸甸的十枚金青蚨,入手冰凉。

她哭得更加伤心,连连道谢,在几位同窗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离开。

走出书院,转过街角,确定无人看见后,刘缦脸上那悲戚欲绝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将青蚨小心地揣进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不屑与轻松的弧度。

方砚那个穷酸书呆子,死了也就死了,倒是最后还值这点钱。

只是可惜了,以后少了一个方便又安全的、用来遮掩与周先生来往的挡箭牌。

不过也无妨。

周先生说了,等风声过去,就想办法给她在外头安置个小院...

她摸了摸怀中那冰凉的青蚨,又想起周先生许诺的、还未兑现的更多好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期待。

至于方砚的死,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在她心里,方砚的存在,从来就不及这十枚金青蚨,以及周先生能带给她的、对奢华生活的想象来得重要。

这世道,情分最贱,也最不值钱。她早就懂了。

榆钱巷里,小芸从早起就有些心神不宁。

昨日那摊血迹和那几片碎布,总在她眼前晃动。

她听巷子里的人议论,说昨日拍卖会散场后,城外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有商队被抢了,还死了人,空明军正在全城搜捕。

也有人说,西街那边死了个书院的穷学生,好像是撞上匪徒了,真惨...

小芸默默地听着,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那个野果子,想起那个少年眼中最后的绝望,想起那朵被污水浸透的白色小花...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阳光艰难地透过依旧阴沉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光线。

小芸走到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主街的方向。

那个世界,拍卖会的天价、豪门的丑闻、匪徒的杀戮、虚伪的眼泪、冰冷的抚恤金...

离她如此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将她和她的家,像碾死那个少年一样,轻易碾碎。

她抱紧了双臂,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世道,对她们这些小人物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须更小心,更沉默,像墙角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努力在石缝中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养分和阳光,然后,祈祷风雨不要来得太猛,不要将自己连根拔起。

而远处,白府的方向,养魂木带来的希望,似乎也未能驱散笼罩在寅客城上空的阴云。

城西的匪患,暗处涌动的杀机,豪门内里的倾轧,市井小民的恐惧...

一切,都还在继续发酵。

刘缦怀揣着那十枚刚从官办书院领到、还带着官府印泥与些许凉意的金青蚨,走出了书院那扇在她看来象征着穷酸与迂腐的侧门。

袖中的青蚨袋沉甸甸的,压着她的小臂,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阵踏实,甚至隐隐的快意。

方才在训导先生和方砚那几个呆头呆脑的同窗面前,她可是做足了戏。

哭肿的眼,颤抖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晕眩,以及那方旧帕子和木簪信物。

一切都完美无瑕。

训导先生眼中的同情,同窗们愤慨的佐证,都让她在心底冷笑。

方砚啊方砚,你活着的时候没用,死了倒还能换十枚金青蚨,也算没白认识你一场。

这些青蚨,够她置办十几身像样的行头,再打几支时兴的簪子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立刻又抿紧,恢复成一副哀戚憔悴的模样,低头匆匆沿着书院外的围墙,向与周先生约定的、位于书院后街一处相对僻静的茶舍走去。

周先生说了,今日要给她压惊,顺便商议之后的事情。

然而,当她走到那茶舍所在的巷口时,却隐隐听到茶舍二楼那间他们常去的、名为听竹的雅间里,传出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混杂着男子熟悉的、低沉的哄笑。

刘缦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停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周先生难道在里面?

和谁?

她强作镇定,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茶舍后墙。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雕花木窗,正对着听竹雅间。

她屏住呼吸,透过狭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刹那间,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雅间内,临窗的竹榻上,两道身影正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背对着窗户、衣衫不整、露出精瘦脊背的男子,正是周明德。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束着的发髻已然散乱,方巾也不知丢到了何处,一手揽着怀中人的肩,正低头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而他怀里的那个,竟是一个穿着官办书院低阶女弟子制式襦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侧着脸,正仰头望着周明德。

刘缦认得那身襦裙的料子和式样,书院低阶女弟子的制式。

她也认得周明德此刻脸上的神情。

那种全然放松、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从没用这样的神情看过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

刘缦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竟不觉得疼。

她猛地收回目光,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凉的墙,胸口剧烈地起伏。

愤怒、羞辱、不甘,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不能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

周明德是她眼下唯一的靠山,而这座靠山,正在别人怀里。

她低着头,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发僵,才慢慢地、无声地离开了那扇窗。

雪地上,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大半。

她拢了拢衣领,把那十枚金青蚨往怀里又揣了揣,像揣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宝贝。

她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回走,心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得意,早已冷得像脚下的雪。

而那个穿着书院女弟子襦裙的年轻女子,究竟是谁,又和周明德来往了多久——她一定要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