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骞得了命，心中极是得意，遂连夜写了奏疏。次日一早，也不禀政事堂相公，便携着奏疏请见陈封。

已是九月了，太阳还未升起，树上地下的霜便也还未化尽，踩上去便留下浅浅一个脚印。然也只片刻之间，那脚印便也随着银霜一并化掉，再不留痕迹。曾骞站在垂拱殿大门阶下，垂手恭立，看着陈封正自打拳，一声也不敢出。

眼见陈封一套拳打完，微微喘了几口气，侧头看向曾骞，曾骞急躬身施礼道：“臣曾骞拜见陛下。陛下这等好拳脚，只整日屈在大内，却是无处施展了。”

陈封擦了擦额上微汗，道：“马屁不必拍了，绩升来得这般早，定是有事了？进殿说罢。”说罢率先上阶进殿，曾骞跟在身后，轻手轻脚，也进了垂拱殿。

陈封在榻上坐了，接过赵竖奉上的热棉巾，擦了擦脸，命曾骞也坐。案上已摆了饭菜，陈封却不吃，只端起茶盏吃了两口便又放下，道：“想是薛家的案子有了结果了，绩升说罢。”

曾骞道：“陛下明鉴，薛家的案子已结了，臣今日来，便是为禀奏此事的。”说着起身将手中的一摞文书举过头顶，“这是这案子的供状与案结，再有案子的始末臣已详细写在奏疏里，请陛下过目。”

侍立一旁的赵竖接过文书，置于案上。

陈封随手翻了翻，先取过案结看，又看供状。那案结甚短，陈封一眼看完，供状却甚多，陈封只不过随意拣了两张大略翻看，并未细究。待看完了，方才拿起曾骞的奏疏，却未翻开，道：“薛明死了？”

“是。”曾骞垂头道：“前几日薛明供出与楚越两国有书信往来，三日前臣率人在薛家的农庄起出薛明与楚越两国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臣便提审薛明，命他招供如何为几座茶山，几许金银便卖了国家朝廷，哪知他仍旧不肯招供。臣不得已，只得动了刑。几十杖下去，薛明经受不得，便招供认罪，在供状上画了押。臣只打了他几十板子，还未上大刑，便连拶子也未用，臣只道他无事，虽有些小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了，遂将其收监。却不想第二日他便死在了狱中，狱卒来报，臣也有些惊异。然这也是臣用刑有些重了的缘故，请陛下依律治罪，臣不敢辩。”

陈封道：“薛明素来有些弱不禁风，禁不得刑，死在狱中，却也是他的造化了，与你无干。既是铁证如山，便依大理寺所断罢。薛明身死，他的罪过便只得由他家小承当了，是以朕才说是他的造化。今年立秋已是过了，便将他家小收监，待明年秋决再议便是。若有可原之情，朕也是不愿多杀人命的。至于薛家的田庄，朕听人说全国各地都有，既是都已籍没充公，便也须紧着些，否则只恐有人钻了空子。”

曾骞道：“是。臣已选好了户部与刑部的人手，只等旨意一下，便去往各地查抄薛家田庄财产。陛下放心，定不误事的。至于薛家在楚地越地的几座茶山，臣也已想好了，既有地契在手，便尽快转卖出去，纵短些钱，仍旧是一分进项。终不能教楚越两国收了回去，白白便宜了旁人。”

陈封点头道：“嗯，你说的是，便依你所言，尽管施为便是。你下去后去寻秦璧城说，着他写一道手令给你。倘若有各地人手不足用时，可命禁军协助你查抄办差。至于薛家的佃户，都是穷苦人家，却不可难为他们。那许多田地收归朝廷，朝廷终不能亲自去种，便是发卖出去，也还要有人去种才是，切不可为了些蝇头小利，夺了人家的佃，却教他们如何过活？倘若薛家的佃户之中有那些家有余财的，要自买田地，可酌情减些银钱，不可勒掯百姓。你只记着，朝廷不可与百姓争利。”

曾骞道：“是，臣记下了，臣谨遵陛下圣训。陛下宽仁，德配尧舜。三代之下，臣未闻有如此明君也。”

陈封却不理会他奉承，自顾道：“这案子办得甚好，果然不负朕望，绩升是有功的。然朕见薛明的罪名只一条‘里通外国’，莫非他当真清廉自守，便没有旁的过处了么？”

曾骞听陈封赞许，本要起身谢恩的，忽又听陈封问起薛明的罪名，立时心中一凛，竟忘了谢恩。急忙答道：“回禀陛下，臣细细查过，确是未查出薛明的过处来。然此人大奸似忠，大伪似真，不过是遮掩的周全罢了。此也是臣愚钝无能，未能昭彰其险恶，请陛下惩处。”说至此处方才想起，急起身恭立。

陈封摆摆手，道：“坐了说话。”他皱起眉头，又端起茶盏吃了两口，方道：“若论起来，这‘卖国求荣’的罪也够他身败名裂了，只是朕却想不出，到底是何人向薛明通了消息。”

曾骞道：“陛下，这是那日薛明入城时，见城门处增添了许多金吾卫查检出入行人，方才凭空推想出来的。也是他荒唐玩乐，并非是当真有人走漏了风声。”

陈封冷笑两声道：“薛明这等浑说，你曾绩升便当真信么？却拿他这浑话来诓朕？薛明纵然荒唐，却是朝廷命官，也当真在朝中做了官。朝堂之上，何曾有过不经之举？倘若他当真如此混蛋，朝中官员还能个个说他好话？这人是精明极了，朕看便连你也未必及得，方才骗过了满朝文武。你适才说他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朕看还要再加一句，大智若愚、大狡似憨才是。”

曾骞俯首道：“是，陛下看人极准，岂是臣所能望其项背的？臣确是糊涂，竟未能察其奸狡，信了薛明的浑话，被他蒙蔽了，未能审出这案子底细来。如今薛明已死，却是死无对证了，这都是臣的罪。陛下，臣虽了结了这案子，却是万不敢居功的，臣有负陛下之托，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