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某一个清晨…

那段岁月的大多细节，早已在经年的风雨打磨里变得模糊，消散得只剩一片朦胧的虚影…

他沉浮半生，历经无数风雨起落，可唯独这个清晨的刺骨寒意，牢牢钉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周围的风声，街道的杂音，路人的脚步声尽数褪去，脑海里千千万万段零碎的过往统统消散，最后只剩下两道冰冷，干脆，不带半分人情的话音，反反复复，在他耳畔阴魂不散的回荡…

“阿平，把我的话当放屁，怎么处罚？”

只觉得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瞬间死寂，冰冷又刺骨…

不等他慌乱辩解，半句求饶，又一句冰冷的话语砸落：

“不听龙哥的话，废掉半截手指…”

这句话，不像是威胁，不是恐吓，是早已敲定的处置，是底层江湖里冰冷又荒唐的规矩…

下一秒，寒光骤闪，一把打磨的锋利至极的匕首，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刀刃刺骨，锋芒毕露…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半点躲闪的念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落在自己的右手小指之上…

瞬息之间，尖锐，爆裂，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从指尖炸开…

那不是寻常的磕碰之痛，是皮肉撕裂，骨节断裂的极致酷刑，剧痛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浑身猛地剧烈震颤，喉咙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血液，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想嘶吼，想惨叫，想求饶，可巨大的疼痛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牙关绷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爆出层层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心底的绝望，狼狈不堪…

短短一瞬，一截完整的小指，便被锋利的匕首生生削断，剥落，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温热粘稠的红色瞬间浸透了指尖，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狰狞刺眼的血花…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外露，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剧痛，几乎要将人的意识彻底碾碎…

“这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下次再敢不听话，我不止废你一截指尖，直接断你两指，让你这辈子都记着我的规矩…”

庞龙毒辣的话音落地，裹着清晨的冷风，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那一刻，他浑身冰冷，指尖剧痛不止，心底更是被无边的恐惧与屈辱彻底吞噬…

也是那个清晨，那半截落地的小指，刺骨的剧痛，冰冷的威胁，成了他往后许多年，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

二十年后，夜色浸着微凉的晚风，街边路灯昏黄黯淡，斑驳的光影洒在空旷的柏油路上…

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靠在路边，车身沉肃低调，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车门缓缓推开，两道身影先后落地…

黄小锤的袖口边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不仔细察觉根本无从发现…

黄小锤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沉静，少白头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吹动，眼底无半分波澜，方才手起刀落断指的狠辣，早已彻底敛入心底，不见丝毫痕迹…

身侧的庞龙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庞龙佝偻着脊背，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一只手死死攥着厚厚包扎的纱布，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染泛红，断指的剧痛持续撕扯着神经，钻心的痛感层层蔓延，让庞龙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层层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再也没了半分方才逞强的江湖傲气…

站稳身形后，黄小锤微微侧首，望向车内尚未离去的王浩，目光短暂交汇，黄小锤眉眼微垂，不动声色地暗暗点头，动作极轻极淡，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示意，默契又隐秘，无人察觉其中深意…

得到回应的司机缓缓踩下油门，黑色商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悄无声息地缓缓驶离路边，很快汇入沉沉夜色之中，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边只剩夜风，路灯，以及状态天差地别的两人…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庞龙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黄小锤点燃一支红塔山香烟，转头看向身旁疼得几近虚脱的庞龙，神色淡漠，没有同情，没有安抚，语气清淡得如同微凉的晚风，简单又疏离：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再见”

话音落下，黄小锤丝毫没有停留，不等庞龙回应，便抬脚转身，一拐一瘸孤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黄小锤背影孤冷，步伐却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场血腥的断指，于黄小锤而言，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寻常小事…

只留下庞龙僵立在路灯下，独自承受着断指的剧痛和满心的茫然，孤零零定格在夜色里…

晚风萧瑟，街灯凄冷…

方才车室里那道凌厉决绝的刀光，依旧在夜色里隐隐回荡…

嗯，没人知晓，黄小锤那干脆利落，手起刀落的一瞬，不是新人立规矩的狠劲，而是隐忍二十年的血海私仇…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的昼思夜想，耿耿于怀…

世人皆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黄小锤的这口恶气，硬生生憋了漫长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莒南县，年少莽撞的他遭庞龙恶意残害，被生生废掉一根小指，落下终身残缺，从此身带残疾，心藏煞气…

这份屈辱与伤痛扎根心底，二十年未曾一日消解，从那天起，“复仇”二字就成了他压在心底最深，最沉的执念…

二十年前，他狼狈逃离莒南县时，他毫不犹豫匿名举报了庞龙私藏白粉，亲手将庞龙送进监狱，换来对方八年有期徒刑…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清算旧怨，却远远不足以抚平断指之痛…

八年牢狱，庞龙刑满出狱，本以为风波落幕，可以重头来过，殊不知他的盯守从未停止…

岁月兜兜转转，世事浮沉辗转，两人再度于临沂这座城市宿命重逢…

恰逢非典肆虐，人心惶惶的动荡年月，遍地乱象滋生贪欲，庞龙利欲熏心，铤而走险倒腾假冒物资，大发国难财，践踏世道良知…

庞龙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一前一后，一十八年牢狱…

可黄小锤心中的断指深仇，依旧没能彻底了结，这一笔旧账，硬生生拖了二十年…

别人是十年复仇，他，二十年隐忍，二十年等待，二十年磨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