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爷爷的笔记本(一)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阿强走后,李家港回到书房。
车间里的日光灯已经灭了,福伯走之前只留了实验台上那盏小台灯,从走廊尽头望过去像一枚发黄的薄纸片。仓库的铁门被阿强从里面锁好,工具箱也归了位。那几张摊在实验台上的图纸被一颗旧螺丝压住,旁边散放着几枚刚测完Q值的拆机磁芯——阿强走之前把它们重新摆过了,不是按Q值高低排的,而是按能不能用来配粉重新分组,每一组用一条从报废变压器上拆下来的细铜丝绕成一束,搁在对应的磁芯旁边。这种活他向来不做在明面上,但图纸上的红线指到哪一头,他手里就已经备好了两套干法。
李家港回到书房,把门掩上。书房的窗帘没有拉,窗外九龙湾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水面上。远处货船的桅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灯罩是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光线聚成一圈落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亮。封面上的牛皮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四个角都卷了边,装订线是后来重新缝过的——白色棉线,针脚粗密不匀,显然是祖父自己动手补的。这道装订线他第一次翻开时就注意到了,但今晚再看,才看清那不光是为了补本子,是有人宁愿把散页一针一针缝回去也不肯让它散掉。
这本笔记本他已经翻过很多次了。每次打开,都是匆匆翻到某一页,找某个具体的技术参数或记载——磁芯配比、绕线参数、烧结曲线,看完就合上,像查工具书一样。今天是第一次,他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读祖父写下的每一个字。
第一页。1937年10月。上海闸北。
祖父的字是漂亮的行楷,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端端正正,看起来像一个有功底的读书人。但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今日闸北大火,铺子烧毁过半。幸模具与图纸已先行转移。此乱世之中,手艺乃立身之本。”
旁边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卷边。照片上,祖父站在一台自制的收音机旁,表情拘谨但眼里有光。照片的背景是一间低矮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招牌:“光宗无线电修理铺”。祖父身上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测试笔,手里拿着的不是收音机成品,而是一块还在调试的电路板。
他翻到下一页。
“淞沪战事日紧。铺中收音机零件多被军队征用,留下几枚真空管藏于米缸中。今日有人来询问能否修理短波电台。余虽不精此道,然观其神色急切,遂应允。修理数日,终能收发电码。此人临行时告知余——‘此电台将用于敌后’。余平生第一次感到,手艺之事,亦可关乎存亡。”
李家港停下翻页的手。他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祖父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件事——至少父亲不知道,福伯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祖父曾经用他那双修收音机的手,修过一部用于敌后的电台。
他继续往下翻。1938年到1940年,祖父的修理铺在战乱中几经搬迁,从闸北到法租界边界,再到苏州河边的棚户区。每一页都有修理记录,字迹从从容的行楷逐渐变成了更急促的行书。修理铺的活计也越来越杂——收音机、发报机、手摇发电机的整流器、探照灯的控制开关。有一页上只写了几行字,却夹着一张很薄的纸,纸上是另一行陌生笔迹的签字:“兹收到光宗无线电修理铺代修之设备五台。经测试全部可用。此致谢忱。”没有署名日期,没有机构名称,只有一个被撕掉了抬头的落款,残留的笔锋严正如铁。
1941年12月,香港沦陷。祖父的笔迹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的行楷,而是一种更急促、更潦草的行书。有些字写得快带出了飞白,有些笔画的末端在纸上拖出了细长的墨迹。能看出是在非常紧张的状态下匆匆记下来的。
“香港亦陷。日人接管全港无线电器材行,余之修理铺亦被征用。今日被迫为日军修理通讯设备一部。夜深人静时,以棉被裹身,以手电照明,将倭军机密波段抄录于一纸片上。明日设法送出。”
“1942年3月。地下党的同志今日又来。他说前线急需一种轻便的短波电台,体积须小于日军现有装备,可装于背囊之中,电池须能用普通干电池代替。余夜以继日试制,屡败屡试。昨日终成。重量较日军装备轻三成,功耗降一半。他说这是香港造的第一台便携式短波电台。余问此电台将送往何处?他笑而不答,只握着余的手说:光宗同志,辛苦了。”
李家港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着泛黄的纸页,窗外货轮的汽笛声低沉地穿过夜色传来。一个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面的人——一个修收音机修了一辈子的老工匠——坐在上海闸北的铺子里,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修了一部电台。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父亲在生意场上别人说他“固执”,其实那不是固执,是不肯弯腰。那是李光宗的血,流到了儿子的骨子里。而他现在坐在这间书房里,在同一盏台灯下读同一个笔记本——那也是李光宗的骨,流到了他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