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筹款之路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人手稳住了,车间里的灯重新亮到了深夜。接下来要稳住的,是钱。
李家港坐在福伯那把旧藤椅上,身边的搪瓷缸已经凉透了。他对面是一字排开的计算纸、银行拒信的回函副本、三份内容各异的商会内部价目简报,以及一本被翻得页角都起了毛边的供应商名录。阿强带着徒弟们在注塑机那边大修水路,而他这边已经连着好几天从早到晚蹲在银行、商会和金铺之间,把短期内能变通的每一分钱都摸了个底。
首先是银行。父亲的旧识那几位华资银行经理,他一个一个上门拜访。港岛、九龙、新界,跑断腿的结果差不多:客气、惋惜、一份又一份的拒信。第一家银行的经理是父亲的老同学,请他喝了四十分钟的茶,聊了很多往事,最后把他送到电梯口,说“等你们厂稳定下来再说”。第二家把担保条件开得比之前更高,实质上已经是婉拒。第三家干脆利落地建议他“不如把地先处理掉”,连方案书都没翻开。还有一家把拒信夹在热腾腾的拿铁底下,不仔细翻都发现不了。他把那张拒信叠好装进公事包,拿铁一口没动。
然后是在商会里面放试探。他没有提借钱,只是借着一次例行聚会的机会,跟几个相熟的供应商聊了聊行业动向,顺便说了句“我们厂最近在重整,回头给你们看新产品”。结果第二天,消息就被人捅到了陈万金合作的代理商那边。对方隔天就给几家原料商打了电话,暗示“李家那边回款周期不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两天之内,原来还愿意谈赊账的三家供应商,态度齐刷刷转了向。他在笔记本边角记下每个中间人的名字和转述时的措辞差——这不是追究,是将来要把这些线头再捡起来理清。
最后,是油麻地那家街坊金铺。
父亲早年帮他打过金银首饰的工作台,工艺精巧到什么程度——金铺老板到现在柜台上还摆着一张父亲给他特制的戒指托加工图纸,压在玻璃板底下,逢人就说这是他见过最细致的手艺。李家港上门的时候,没有带任何宣传册,没有带财务预测报表,只带了一把刚从车间里组装好的样机——外壳还没完全抛光,旋钮用的还是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胶木钮,但电路板是阿强一块一块焊的,中周变压器是他们自己绕了几十次才成功的那几枚之一。
金铺老板姓何,六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话不多。他把收音机拿起来颠来倒去地看,拧了拧旋钮,把耳朵贴近喇叭罩。电台正放着一首粤曲,花旦的唱腔从紫荆花镂空孔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信号干净得没有半点杂音。何老板听了小半段,伸手把收音机关掉,放在柜台上。他没问一句生意上的话,只是低头看着收音机外壳上的紫荆花图案,又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那张戒指托加工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钞。他把钞票放在柜台上,又拿起笔,在一张对折的借据上写下了几行字。写得很慢,执笔的手指有点僵硬——他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写借据了。写完他把借据推到李家港面前。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十二个月后还本。利息那一栏画了一条横杠,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关于利息,见上一条”。
“这不是贷款。”何老板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指着玻璃板底下那张戒指托加工图——纸边都泛黄了,但铅笔稿的磨圆角标记还能看清,“你爸年轻的时候拿这把戒托只给我磨了一刀。那一刀换了别的师傅要磨三刀,可能还磨不到这么圆。他说修机器也像做金活,多一刀就多一分细。我那时就想,哪天你爸自己开店,我一定帮衬。”
他把借据叠好推过来。
“这笔不是贷款。贷款要抵押。你爸给我磨过圆角,我给李家凑一笔份子。手艺人的账,不算利息。”
李家港接过借据。纸面是标准的商业借据格式,但何老板在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若到期未能归还,可延六个月,利息同前。”他抬头看了何老板一眼,老人只是摆了摆手。他把借据收好,给何老板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金铺。
福伯在外面等着,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瓶。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递过来。李家港接过来喝了一口,带着他用铁盒里的钞票和一份重新理过的订单预付款回到工厂。当天下午,财务小周把下一批漆包线的账结了——那家供应商已经催了三次,电话打到办公室连说了好几句“再不付款贵司账户将被系统自动标记”。她把汇款单传真过去的时候,对面沉默了好一阵,说款已收到,后续可以重新安排月结申请。她又把停工期间拖欠的两笔催款也一并清掉,然后将金铺借据复印了两份——一份锁进财务室的铁皮柜,一份交还李家港。递回那份正本时她叫住了他:“李生,这笔钱的条件,比银行和商会更好。”她把何老板写的借据条款指给他重看了一遍,“利息为零,展期的条件也松。这种性质的资金在负债表上不应该和其他商业贷款混在一起——不然哪天审计的时候说不清楚。”
李家港听完,把借据锁进书房的铁柜里。柜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和前几天他整理父亲遗物时关上的那一声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一次柜子里塞满了债务清单和催收函,这一次多了一份手写的借据——还有金铺老板从玻璃板下翻出来送给他的那张旧图纸,纸背有一行铅笔字:“给你爸磨的那把刀,每次打起金来都会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