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渠道解决了晶体管、电容和电阻的短期缺口，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把最迫在眉睫的那道口子堵上了。真正的命门不在这几样通用元件上——通用元件市场上总有替代品，哪怕贵一点、麻烦一点，总能找到。真正的命门是中周变压器。高Q值中周在整个东南亚市场都是紧俏货，高端货源基本被日本人和英国人垄断。市面上能买到的通用中周，Q值大多在七十上下，而且批次波动极大，同一家代理商的同一批货，Q值能从六十几跳到八十几。星辰ST-101的电路设计对中周的要求是Q值至少八十五以上，才能在展宽通频带后仍然保持足够的选择性。这个门槛，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稳定达标的产品。李家港第一次拿到合兴隆那批国产中周的测试数据时就已经下了判断——自己不做，产品就永远受制于人。

替代渠道的方案出来之后，阿强在实验台前对着他那本手绘地图和物料清单反复看了很多遍。新找到的小供应商能供应的中周骨架有好几款，外观和引脚排列都符合市面标准，但等他逐款夹上测试架配他们自己在绕的线圈一比对，立刻发现了问题：标准骨架的内径比他们专用的加长型磁芯大了一小圈，磁芯插进去之后气隙超标，磁路闭合不严，漏磁通比设计值高了将近一倍。漏磁通一高，线圈的等效串联电阻跟着往上跳，Q值根本拉不到八十五，有一些批次连八十都困难。骨架不匹配，磁芯就没有用武之地。

他给那几家小供应商挨个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按他的图纸定制加长磁芯骨架。结果让人失望——有一家说模具是固定的根本改不了，另一家说改模具要大批量才能摊成本，最少几千只起订，交货周期还要三个月。显然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方案。

阿强放下电话走进仓库，蹲在那堆从报废日本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旧骨架前面重新翻看。这些骨架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了，每一只都贴着他手写的标签，编号和Q值标得清清楚楚。他用镊子拨开最外面那排标签字迹已经模糊的旧货，从最底下翻出几只他在早期拆解时特意留存的镍锌磁芯骨架——外壳厚实，内径紧凑，引脚镀层完整，底座定位槽边缘没有崩口。用手电筒照了照底座内壁，表面平整得能反光，没有一丝被长期振动磨出的擦痕。他把这几只骨架单独摆进一个密封塑料袋里，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精选”两个字。

然后他走回实验台，对着李家港说出了一句他琢磨了很久的话：“市面上买不到满意的骨架，我们就自己做。磁芯自己配粉、造粒、烧结——骨架内径我们自己定，磁芯外径我们自己磨，配合间隙我们自己控。从头到尾，不再看别人脸色。”

李家港把已有的测试数据重新摊开，把从报废变压器上拆下来的全部旧骨架和磁芯重新分类编目。他列了一个新的物料编号体系——把每一只骨架和对应的磁芯按编号对应，精选级别的磁芯单独编入A类，和精选骨架配套使用；次一档的编入B类作为备用和教学件。他又在那张双色注塑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新的工艺链流程图：从原料粉末配比到混料造粒，从坯体成型到烧结控温，从磁芯研磨配装到线圈绕制测试，每一步都标注了责任人和设备。刘师傅的铸铝炉已经在仓库角落里重新通了电烧过一遍，炉膛里的残渣被刮得干干净净，热电偶也换了新的——上面写着“线圈项目转烧结专用，他人勿动”。

绕线圈的人手也要重新安排。阿强自己带第一个入门徒弟阿明。阿明之前只在仓库搬运和注塑车间帮忙，从没上过实验台。第一天他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阿强怎样从骨架转到转角时把虎口再往前送小半毫米，看阿强怎样用手指肚感觉铜丝的摩擦力，看阿强怎样在绕到第三十七圈时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住前一圈不让它松脱。第二天他自己绕，第一圈就断——他捏铜丝的力道太大，铜丝从骨架边缘滑出去时被拉出了一个陡弯，手指一抖就断了。阿明沮丧地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备用的新骨架重新夹上台钳，又绕。阿强纠正了他绕到转角时的手指姿势——不是捏死铜丝不放，而是手指贴着骨架面滑过去，力道大小以铜丝表面不起棱为度，铜丝卷轴要跟着右手转动节奏均匀放线。又废了不少铜线，但每一根断线他都整整齐齐卷好放在废料盒里，下班前拿给阿强看。阿强对着灯一根一根看过断口，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盒废线放在工具箱上。

方洁瑛有时候路过实验台，会放慢脚步多看一会儿。她不教阿明绕线手法——那是阿强的事。但她会在阿明把废线卷好放进废料盒时，用笔在记录本上添一行字——“第三晚，阿明绕到第十八圈未断”。那个本子封面上已经蹭了好几道机油印，里面的记录方式也从阿强一个人写变成了两三种不同笔迹交替推进：阿强写参数，方洁瑛画分解手势，阿明在最底下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圈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