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素人模特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广告带来的不只是订单,还有一件谁也没意料到的事:那几张照片本身引发了另一场传播。报纸广告上印的六位“素人模特”全是真名实姓的普通人,没有化妆,没有专业姿势,没有影棚灯光,没有道具师在旁边举着泡沫反光板。她们站在各自真实的生活场景里——甲板上、茶餐厅门口、楼梯间、码头、诊所、车间。穿着自己日常的衣服,阿彩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阿珍的工装裤膝盖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机油渍,福伯孙女的小辫子是她自己早上对着镜子扎的,右边比左边高了半指。这些面孔和姿势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看报纸的人都能从中找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第一个打电话来问的不是经销商,是一个在天星码头卖报纸的阿叔。他每天凌晨踩着单车去报社分销点拿报纸,自己看了半个月的星辰收音机广告,忽然在某个下午放下手里的烟,对着报纸上那张甲板照来回来地端详了很久。他让旁边茶档的伙计帮他看一会儿摊,自己走到码头售票处借了电话打来工厂,问照片上那个在甲板上闭着眼睛的女孩是不是姓翁。福伯接的电话,看了一眼正在传达室里整理书签的方洁瑛,回说是姓翁。阿叔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是她——她以前每天早晨搭第一班渡轮去制衣厂上班,我卖报纸她买报纸,风雨不改,后来轮到夜班就少见了一点。她手里拿着那个收音机,表情就像她那时候在等船的样子。”他挂了电话之后又打回来,问收音机能不能寄到元朗——他想买一台送给他女儿,女儿刚上小学,想听电台学普通话。
第二位是诊所里那位老护士。她打来电话的时候诊所正在午休,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翻当天的《明报》,翻到那张诊所候诊椅的照片时,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排候诊椅就是她每天上班要经过的地方,墙角那盆万年青是她自己浇水修剪的。她盯着照片上那个膝盖上放着收音机、一手托腮的小女孩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打到工厂。福伯接的,她自我介绍姓蔡,在这间诊所做了十几年护士。她说福伯的孙女以前每次来打针都怕,缩在妈妈身后绕来绕去不敢过来。前几天小朋友又来复诊,这次手里攥着一台天蓝色的小收音机,坐在候诊椅上安安静静听故事,整个候诊室从来没这么安静过。“我以为收音机是年轻人听歌的,没想到小孩子也可以用来学英文。”她问能不能多买一台送给诊所放在儿科候诊区,让其他小朋友也能在等医生的时候听故事。福伯听完这话,把搪瓷缸放在电话旁边,想了片刻,说诊所那台不收钱,他个人出。
广告见报后没几天,方洁瑛上午去街市买菜,路过油麻地那家金铺。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走这条路了——最近太忙,菜都是在工厂附近的街市顺路买的。今天特意绕到油麻地,想看看何老板最近有没有空,结果还没走到金铺门口,隔着半条街就看到了橱窗里的相框。何老板把她设计的广告剪下来装在玻璃相框里,就搁在柜台旁边那套银质茶具和几只展示用的电子表中间。相框用的是他自己打的首饰框——老红木料,边框比广告纸大了一圈,底衬是天鹅绒的黑色,天蓝收音机在黑色底衬上被映得像一块刚上好釉的珐琅。她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没有推门进去。何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身影,隔着玻璃指指相框,又朝她竖了一下拇指。
她对着何老板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在街角的杂货铺里买了一瓶汽水。杂货铺老板找零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系唔系报上那个画画的?”方洁瑛愣了一下,点点头。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指着天星小轮那张照片下面的标签说,这字比你以前写标语的时候更稳了。她接过报纸看了看,她自己那行极细的炭笔字——“天星小轮·阿彩·听一首歌”——被照相制版放粗了一点点,但起笔和收笔的小提锋还在。她把报纸还给老板,老板没有收回,让她留着。
同一天下午,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女人正被一群工友围观。阿彩在制衣厂的茶水间里被围了好几层,那份登着她照片的《明报》在女工们手里传来传去。她站在天星小轮甲板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风把她的碎发吹起几缕,背后的维港海面被彩色印刷印成了一片浅蓝。一个平时坐在她旁边缝纽扣的女工把报纸摊在腿上,指着她的脸说:“你睇下你自己个样,平时都唔知你笑起来咁靓。”阿彩被说得满脸通红,把报纸叠好放回储物柜里。但她用透明胶纸把那张照片贴在储物柜内侧,每次打开柜门拿工作围裙时都能看见。那些在茶水间里问过她照片细节的女工,有好几个下了班以后顺着报纸上的地址找到电器行,问有没有同款收音机,可以一次付清也可以分期。
差不多同一时间,茶餐厅老板给传达室打来电话,劈头就说你们那个阿珍现在是我们这条街的名人了。他说阿珍每天中午来买奶茶,今天进门的时候发现他把店里订的《明报》摊在收银台旁边,用红色麦克笔画了个粗粗的箭头指向她站在门口的那张照片,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本店代言人,奶茶从此有歌听。”阿珍拿奶茶的时候看到这条标语,红着脸说了句“痴线”,但离开时没有把箭头擦掉,第二天又来买奶茶,这次还带了一个同车间的女工一起来。老板对着电话理直气壮地说这不叫代言,这是街坊福利,“她天天在这里排队,拍了照当然要挂出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最近几天好几个人点奶茶时问了收音机的事。
傍晚时分,阿强在实验台前装配一天的最后一批中周变压器,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方洁瑛贴在实验台旁边的车间照——照片上他正和刘师傅在机床旁比划一幅模具草图,他手里的游标卡尺压着图纸边角,嘴里正说着什么话。照片标签写着“车间·李生·交一批货”。他把这张照片拿过去给门口点货的刘师傅看,刘师傅摘下老花镜瞧了一眼,说你这个侧脸比本人上镜,说完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他画水路图的炭笔加了一行字:“第一批中周自产二百五十只,记于同日。”字迹粗粝,压在照片纸背微微凸凹。
傍晚的工厂门口,空地上几个刚下班的注塑工蹲在铁门边上聊白天的事。其中一个人把当天报纸上的广告图翻出来,对着自己工位旁边那排刚出模的天蓝外壳比颜色。他说报纸印的颜色还是稍微浅了一点,没实物好看。旁边一个工友说那还用讲,实物是你自己摸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