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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初到画室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结婚后第三天,方洁瑛的画室正式搬到了旧工厂旁边一间由废弃仓库改建的教室。

说是“搬”,其实天还没亮她就把原来那间小屋里的东西归置好了。素描本按编号顺序扎成一捆,炭笔头装满铁盒,涮笔的玻璃瓶换了清水,福伯送她的搪瓷缸用软布包好放进布袋。布帘还挂在原处——她想了想,留了一块蓝色的在上面,其余的拆下来叠好,打算拿到新画室当窗帘。李家港从车间叫来了阿明和小推车,阿明把小推车上的磁芯箱子腾空,用抹布擦干净车板,帮她把那几捆素描本和装着炭笔头的铁盒搬到车上。散落在原画室地板上的碎蜡笔也被细妹一颗一颗捡进糖盒里,盖子扣紧时轻轻响了一声。

仓库的铁门已经打开了。这里以前是阿强拆报废收音机的地方,墙角堆着几箱旧零件和一卷发霉的帆布,铁架子上还留着几枚被拆了一半的变压器骨架,磁芯被取走了,线圈还缠在上面。李家港前一天叫阿明把这些旧零件全部搬到车间去分类处理,腾出来的空间比原来那间小屋大了好几倍。仓库的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有几处砖缝里的灰浆已经酥了,福伯用水泥重新抹过,又刷了一层白灰。地是水泥地,有几处裂缝,方洁瑛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深浅,说以后孩子们画画时踩在上面不会绊倒就行。仓库尽头有一扇朝东的高窗,窗玻璃是新换的,阳光从窗格里倾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正好能照到画桌的位置。

方洁瑛开始调漆。那罐天蓝漆是她亲手调的——和星辰收音机外壳的天蓝色是同一种配方,刘师傅帮她记着比例,她在注塑车间的温控记录板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画室铁门用漆,同ST-101蓝”。白色底漆是阿强从仓库翻出来的一罐旧货,还没开封,晃了晃还能用。她蹲在铁门前,先用砂纸把门板上的锈迹打磨干净,铁锈粉末飘落在她膝盖上,她没在意。然后刷一层底漆,等它干透,再刷天蓝面漆。她刷得很慢,每一刷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推,漆面均匀得没有一道流痕。刷到门框边缘时,她小心地用画笔补了一道极细的边线,和她在收音机说明书上手绘紫荆花标签的笔触一样稳——起笔轻,收笔稳,每个转角都停一下再转。福伯帮她扶着门板,看着她把最后一刷推完。他站着的姿势和站在车间门口端搪瓷缸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不说话,只是看着。阳光照在新漆的铁门上,天蓝色从湿变干,颜色从亮蓝慢慢沉淀成和车间里那些刚出模的外壳完全一致的哑光蓝。

门楣上挂的招牌是她自己写的。木板是刘师傅从注塑车间找出来的旧货——一块报废的模具垫板,木料是柚木,表面有几道刀痕但质地硬实。他用刨子把表面推平,用细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然后交给方洁瑛。她拿起白漆和一支最细的画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紫荆画室”。字是她用画设计稿的姿势写的,悬腕,笔锋起落分明,和她写在收音机说明书里的紫荆花标签一模一样。木板挂在门楣上之后,她退后几步看了看,从布袋里拿出那支磨短的炭笔在招牌右下角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

阿强和阿明从小推车上卸下新做的画架。这些画架是用车间里剩下的边角木料钉的——阿强在车间里做了好几个晚上。每一只画架的榫接处都被他用砂纸打磨过,摸不到一点毛刺。架腿底部嵌了从报废收音机底座上拆下来的橡胶脚垫。画架的倾斜角度是方洁瑛在草图上画好的三个不同角度——陡面给画水彩的孩子,平缓面给画素描的学生。阿强按她的图做了出来,每一只画架的侧面都用铅笔刻了编号——“紫荆一号”、“紫荆二号”、“紫荆三号”——编号的字迹和他在实验台上记测试数据时一模一样,歪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福伯从传达室里搬来了几把矮长凳,是他自己用旧床板改的,凳腿刨得平平整整,坐上去稳稳当当。

李家港在画室另一侧的桌旁摊开了下批发往宝安的培训学员名单——这批名单上半数人今后也会兼任画室的助教。方洁瑛接过名单,在每行名字前面用炭笔圈了记号,笔锋和画紫荆花瓣时一样先轻压再提起。她说细妹可以教他们分辨天蓝和浅蓝的区别——细妹现在能从一沓试色卡里准确地挑出让成年人眼花的两张“天蓝”,还能指出蜡笔蓝色和油漆蓝色在手感上不一样。李家港把阿彩带来的制衣厂女工们也排进了值班表——画室开课以后,不光工厂女工能轮换过来帮忙,附近几个宝安学员宿舍里的预备技师也可以在休日旁听。

画室开课第一天,方洁瑛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把画室的地重新扫了一遍,把画架按倾斜角度排列好,在每张矮桌上放了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天蓝色的铁门。

细妹带着天桥下那群偷渡孩子排成一排站在门口。他们都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阿杰穿的是阿明淘汰的旧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层,领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的凉鞋断了半个带子,用橡皮筋扎着。细妹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她在诊所候诊时趴在椅子上画的——一个女孩坐在画架前面,旁边放着一台蓝色收音机,喇叭罩上的紫荆花正对着窗外。窗外画的不是诊所的走廊,是工厂门口那棵斜着长的紫荆树,树上开满了花。

方洁瑛蹲下来接过细妹的画,把它贴在画室门口的黑板正中央。然后她把孩子们领进画室,让他们找自己想坐的位子。阿杰选了最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工厂门口那棵斜着长的紫荆树,和他画里的窗外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铅笔——铅笔头已经磨得很短了,是他从传达室地上捡的,福伯说不要了就给他了。细妹选了最前面的矮桌,和她在旧画室里坐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把方洁瑛给她的小方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画纸旁边压住纸角。一个从没进过画室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不敢进,她刚从惠州过来不到一个礼拜,住在阿彩宿舍的阁楼上,脚跟上有几道新磨的水泡。方洁瑛把她领到靠窗的第二张矮桌前,蹲下来把一支铅笔放在她手心里。

方洁瑛站在画室中央,阳光从朝东的高窗倾泻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刚好照到孩子们围坐的画桌边缘。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画室,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错了也没关系。然后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叠从天桥下裁好带来的碎花布方巾,每人发一块擦手用。细妹举起手问画错了可不可以要一块新的碎花布,她说可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已经裁好的小方巾放在桌上。小方巾的边缘都锁了边,针脚密密的。

窗外工厂车间里的注塑机正有节奏地运转,模具开合的脆响隔着走廊传过来,刘师傅偶尔拉高嗓门喊阿明搬料的声音隐隐约约。细妹拿起铅笔,在新画纸上画下了第一笔——一朵紫荆花,花瓣边缘的弧度和收音机喇叭罩上那朵花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把花画在了一扇敞开的窗户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