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是在会后留下来做具体资金调度的。董事们的脚步声还在楼梯上回响，她已经把方角公文包放在实验台上，从里面抽出记事本、计算器和一叠刚从银行传真过来的最新汇率数据。小周把财务室里那台用来做账的计算器搬到实验台上，两个人隔着防静电桌垫各占半边，把创世纪在华资银行的所有账户余额、租赁合同的月费应收款、东南亚出口订单的回款时间表、以及沈嘉仪在备忘录里建议新增的美元信贷额度全部摊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注塑机已经重新启动，刘师傅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写下了新一行保压参数，阿强在实验台另一头逐只抽检磁鼓底座的接触压力曲线。整个世界都在照常运转，只有这张实验台上的数字正在被重新排列成一场战争的后勤补给线。

沈嘉仪逐项核算每一笔可以在短时间内调集到位的资金。她在常春藤学过资本调度理论，在华资银行做过无数笔贷款审批，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张铺满油渍和松香印的防静电桌垫上做过资本调度。小周在旁边逐笔报账——主账户余额、租赁月费最近一期回款、颂帕刚传真确认的下一批出口订单预付款、观塘元件厂的进口粉末采购应付账款。每报一笔沈嘉仪就在记事本上记一笔，用她特有的瘦劲笔迹在数字旁边标注对应的调度优先级。美元信贷额度的启用需要银行内部审批，她拿起电话直接打给霍副总，用不到几句话就把情况说明清楚，对方沉默了几秒，说这个额度在你之前那份专项评估报告里已经预留了，现在只需要激活。她放下电话对小周说把美元信贷额度加进去。

小周把所有账户余额汇总到一个主账户里，手指在计算器键盘上飞快跳动。她按完最后一组数字，把计算器的显示屏转过来给沈嘉仪看——全部可调集到位之后，总数比沈嘉仪在备忘录里预估的还要多出一些。沈嘉仪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全押”。小周在财务室的转账凭证上逐笔填好金额和账户信息，每一张凭证都用复写纸垫了两层——一层给银行，一层给创世纪财务存档，一层给沈嘉仪带回银行备查。她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行数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在最底下一张凭证的备注栏里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

楚梦瑶负责与华资银行的结算部门对接。她站在传达室里一只手握着话筒用极简洁的语言和银行清算部门逐笔确认大额资金调拨的流程，另一只手在便签纸上飞快记下每一笔确认码。福伯在旁边守着另一部电话——金铺何老板刚打来通报最新国际金价。楚梦瑶挂掉电话后对李家港说，所有大额调拨已确认，资金将在今天之内全部到位。

沈嘉仪在电话里用极简洁的语言和银行外汇交易部门确认了最后几笔美元信贷额度的激活程序。她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标准的信贷审批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说出“全额激活”那几个字时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指甲盖发白。电话挂掉之后她把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声明所有资金调度均为合法合规操作，资金来源为创世纪自有资金及正常信贷额度，所有交易记录均已存档，可供任何时间的合规审查。她把这一页从记事本上撕下来递给小周，小周逐字抄在转账凭证的封面上，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深夜，其他人陆续散了。刘师傅回注塑车间继续调模具水路，阿强回实验台继续测磁鼓底座，小周抱着厚厚一叠转账凭证回财务室归档。实验台上只剩下一盏老台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一叠厚厚的资金调度清单，还有沈嘉仪本人。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静如墨，只有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阿强在实验台那头逐只核对明天要发往新加坡的磁鼓底座，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正弦波。她把那份资金调度清单逐页复核了一遍——每一笔都确认无误，她把清单叠好放在公文包最里层。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李家港的名字。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几年前她在同一个号码上发过同样的一条信息，那次也是深夜，也是把所有资金都押上去。不一样的是那一次她是作为银行的信贷经理在审批别人的贷款，这一次她是把自己的判断和整个创世纪的命运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她按下编辑键，打出一个词，只有两个字母。发送。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静如墨，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当年签字时一模一样。她信的从来不是数字，是做这些数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