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之行前一天的傍晚，李家港独自去了油麻地那家老式茶餐厅。这家茶餐厅开在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后巷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霓虹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店里只有几张卡座，墙壁上的瓷砖已经发黄，但擦得干干净净。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伯，以前在湾仔一家酒店做点心师傅，退休后在这里开了这家店，只做熟客生意。李家港每次来都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背对门口，面朝墙壁。

他今晚约的人是方工从宝安带来的，一位内地“观察员”——姓马，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马同志是陆研究员通过方工辗转介绍过来的，名义上是中科院计算机技术研究所驻港联络员，实际上负责协调创世纪与内地科研机构在半导体技术转让方面的政策对接。他在茶餐厅角落里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小口的奶茶。李家港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向老板点了一杯黑咖啡。马同志把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是国家科委对创世纪在半导体领域技术贡献的正式评价函，函中明确表示国家支持创世纪在上海浦东建设半导体基地，并愿意在晶圆制造设备的进口关税、技术人员入境签证和外汇结算方面给予专项扶持。

李家港接过文件逐页翻看。在“技术贡献评价”一栏里，有一段话用红笔圈出，评价创世纪在核心元件自主研发、实验记录规范化管理和技术工人培养方面为内地电子工业提供了可复制的先进经验，相关经验已在国防科工委系统内推广。他在这段话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日期，然后合上文件放在公文包里。马同志说这份评价函是陆研究员亲自起草、老将军逐字审阅后签发的，不是口头表扬，是正式文件。国家希望创世纪不仅能自己做好技术，还能把做技术的方法教给更多人——宝安培训基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推到李家港面前，说这是他私人请求——他在中科院有一个学生正在做关于精简指令集处理器在军用嵌入式系统中应用的研究，想申请一份曙光一号总线协议的最新版文档。李家港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说你学生的研究方向和老钱在版图补偿设计里处理的问题一样，他可以直接把老钱那份温度补偿方案手稿的影印件寄给你学生，比总线协议更有用。

方洁瑛是在茶餐厅打烊前赶到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布袋，在传达室留了一张字条给福伯，叮嘱他按时吃药。马同志看到她，微微点头。她也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布袋放在桌上。马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之后是一枚铜质校徽，上面刻着“宝安县第二技工学校”。他说这是郑校长托他带给方洁瑛的——当年她手绘的绕线圈手势分解图现在还贴在宝安技校实习车间黑板上，旁边用粉笔写着“创世纪培训标准操作流程第一版”。新一届学员入学第一天，校长都会指着那幅图说：“这幅图是一个香港女人画的——她以前不是工程师，她是画画的。但她画的图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更清楚。”

方洁瑛低头看着校徽，用指尖轻轻摸了摸校徽上那几个字。她说这个字体和她当年在天桥下画扇面时用的炭笔是同一种笔锋——起笔轻，收笔稳。窗外九龙塘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茶餐厅老板开始收门口的霓虹招牌。马同志站起来和李家港握手，握了很久才松开。他说他明天要去浦东实地考察那片规划中的半导体基地选址，这是他第一次去浦东，以前只在文件上看过这个地名。李家港说浦东现在还是滩涂，但几年后那里会长出比九龙塘更密集的厂房。马同志说那就等厂房长出来，他第一个去送技术文件。李家港说不用等厂房，现在就可以送——创世纪可以协助中科院在浦东基地规划阶段就预留技术交流的空间，包括联合实验室和常驻人员宿舍。他说完之后把方洁瑛画的那张浦东基地概念草图复印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到天台那一页，在紫荆树旁边加了一行字。方洁瑛低头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天台长椅旁边画了两个极小的人影——一个佝偻的背影坐在长椅上，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两个人影并肩看着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天际线。马同志把草图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

李家港回到工厂时已是深夜。传达室里福伯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他把缸子端起来续了新泡的热普洱，放在福伯手边。福伯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灰毛巾往上拉了拉。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千里之外的黄浦江东岸，那片被方洁瑛在草图上画满紫荆树的滩涂上，第一缕晨光正穿透薄雾，照在即将成为创世纪半导体基地的泥泞土地上。两台从蛇口工业区调来的推土机已经停在新修的临时码头上，驾驶舱里两个年轻的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补觉——他们都是郑校长技校的毕业生。明天，他们将在这片滩涂上推下第一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