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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暗流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亨利·罗斯坐在怡东洋行顶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中环电器城送来的月度销售报告。报告上的数字让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阴沉:怡东代理的松下录像机在东南亚市场的份额连续几个季度下滑,而创世纪视霸录像机在曼谷、新加坡和吉隆坡的租赁店覆盖率已逼近八成。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红笔在“竞争对手动态”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亚洲电视。”

他的女儿凯瑟琳从剑桥毕业后一直在怡东市场部做实习生,每天的工作是整理竞品档案和翻译日本厂商的技术资料。这天傍晚她被叫进父亲办公室,在办公桌上看到了那份月度销售报告、几张从行业期刊上剪下来的关于创世纪入主亚洲电视的报道、以及一份由怡东法务部草拟的司法复核申请书。司法复核的目标是创世纪在九龙塘持有的几块工业用地,理由是港英政府当年批出地契时存在程序瑕疵。

凯瑟琳把司法复核申请书逐页看完,指出这份申请书引用的法律条款与怡东之前起诉另一家华资工厂败诉案中使用的条款完全一致——那场官司怡东输了。罗斯说那次败诉是因为证据不足,这次他们有备而来。他没有告诉凯瑟琳,法务部早在数年前就开始秘密收集九龙塘工业用地的历史地契档案,每一份档案都经过逐页扫描和分类归档。

凯瑟琳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创世纪企业画册。画册扉页上印着紫荆花,旁边是一行字。她把画册翻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楚梦瑶的直线号码。电话接通时她只说了一句话:“楚小姐,我是凯瑟琳·罗斯。我父亲准备向伦敦枢密院申请司法复核,挑战创世纪在九龙塘的几块工业用地的地契效力。他希望以此延缓创世纪在浦东基地的建设进度。”她说申请书的法理依据主要是港英政府在战后批出工业用地时部分地契缺少特定条款,以及创世纪当年收购观塘工业区厂房时使用了壳公司进行交易。她还提到怡东法务部数月前就开始通过港英政府内部渠道秘密收集九龙塘工业用地的历史地契档案,其中部分档案原件可能已被从政府档案室调出。楚梦瑶把凯瑟琳说的每一句话逐字记在便签纸上,问她为什么。凯瑟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她知道创世纪在浦东建设半导体基地对中国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些工业用地上曾经有过多少间华资工厂,知道这些工厂是怎么失去自己土地的——这些事她在调查报道里都看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说自己从小在怡东长大,是英国人,但这不意味着她会继承父亲的全部选择。

楚梦瑶挂了电话,把便签纸放在李家港的实验台上。李家港逐行看完,说凯瑟琳提到壳公司收购的细节——这意味着怡东法务部对创世纪在港元危机期间的资产收购进行了极其深入的调查,他们掌握了至少一部分壳公司的股权结构信息。他把阿强和沈嘉仪叫到实验台前,说怡东这轮司法复核看似针对几块工业用地,实际目的有两个:在浦东基地建设最关键阶段分散创世纪的管理精力,以及通过漫长的诉讼程序拖慢创世纪的融资节奏。

沈嘉仪说怡东背后有充足的诉讼资金支持,可以支持这场司法复核在伦敦枢密院拖延数年之久。她建议以最快速度成立专门应诉小组,同时与华资银行银团重新谈判融资条款,确保浦东基地的建设资金不受诉讼进展影响。楚梦瑶补充说司法复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舆论陷阱——怡东不需要赢这场官司,只需要让它拖得足够长,就能在市场上制造“创世纪存在法律风险”的认知偏差。她建议立即对外宣布创世纪将主动公开所有涉诉地块的完整交易记录和产权链,同时邀请独立第三方审计机构对收购流程进行合规审查。

阿强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那本起了毛边的记录本翻到记录港元危机期间收购观塘厂房原始数据的那一页。他说当时每一笔收购都留有完整的品控记录,包括厂房原有的注塑机导轨磨损量、液压油更换日期、模具排气槽参数——这些数据足以证明他们收购这些厂房的目的是恢复生产而非炒卖地皮。

李家港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应对策略总图,让楚梦瑶通过凯瑟琳了解怡东法务部的最新进展,让沈嘉仪即刻与华资银行银团联系说明司法复核不会影响浦东基地的现金流,让阿强把所有涉诉地块的历史交易记录整理归档作为应诉证据。

凯瑟琳那通电话之后,又陆续传来了新的情报。她说怡东法务部通过港英政府内部渠道获取了创世纪当年收购观塘工业区厂房时使用的壳公司股权结构信息,已将这几家壳公司的注册档案作为主要证据提交给伦敦枢密院。她还提到怡东法务部正在试图联系当年被收购工厂的原业主,希望他们出庭作证。楚梦瑶逐条记下这些情报后问她这些信息是从哪里得到的,凯瑟琳沉默了几秒,说市场部最近参与了法务部的调查取证协调工作,她能接触到这些文件。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创世纪企业画册,扉页上的紫荆花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对楚梦瑶说不用谢她——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创世纪,是为了真相。

楚梦瑶挂了电话,把凯瑟琳提供的两份新情报逐条整理归档,锁进档案柜里。窗外九龙塘的暮色正缓缓沉降,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颗刚刚亮起来的启明星,想起多年前她以记者身份调查陈万金案时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封背面写着“本人系李家电器厂客户,所购收音机使用正常。愿贵署之工作同样顺畅”。她忽然意识到,凯瑟琳·罗斯正在用同样匿名的方式做着和当年那封信同样的事。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港岛半山怡东洋行顶楼的格子间里,凯瑟琳正把那份创世纪企业画册放回抽屉最里面,用一份普通的行业期刊盖住封面上那朵紫荆花。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岸九龙塘方向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她从小在这间办公室里长大,每年圣诞节父亲都会带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维港的烟花。如今她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件事——不是背叛,是选择。窗外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楚梦瑶的直线号码。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还能不能鼓起勇气做同样的事,但至少这一次她做了。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她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站在这个位置时看到的那颗星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这颗星的名字。现在她知道了——它叫启明星,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最先亮起来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