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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方洁瑛的纪录片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制造香港》首播之后的那个周末,楚梦瑶在亚洲电视调查报道组的白板上贴了一张新便签,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方洁瑛——个人纪录片。”她用红笔在方洁瑛的名字下面画了两道加重线,转身对正好推门进来的方洁瑛说,调查报道和系列纪录片已经把九龙塘制造业的兴衰史完整呈现给了观众,但有一个视角至今仍然是空白的。方洁瑛问是什么视角。楚梦瑶说,一个从天桥下摆摊的偷渡客变成创世纪设计总监的女人,她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档案组的调查报告完全不同——档案组用事实说话,而她用炭笔说话。

方洁瑛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名字下面那两道红笔加重线,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天桥下第一次遇见李家港的那个下午。那天他蹲在她的蓝布摊前拿起那把画着紫荆花的扇子,问“为什么是紫荆花”。她没有告诉他那株紫荆花长在铁丝网的破洞旁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是第一个问她画了什么的人。她转过身对楚梦瑶说,如果真的要拍她的故事,第一个镜头不应该在九龙塘,应该在元朗——在那片已经拆掉了的铁丝网旁边,在长着野紫荆的那块石头缝前面。楚梦瑶说那就从那里开始。

纪录片的拍摄由楚梦瑶亲自担任制片,方洁瑛唯一的要求是导演必须是一个能理解炭笔笔触的人。楚梦瑶通过威廉的关系从BBC纪录片部门请来了一位以拍摄艺术家传记闻名的女导演,拍摄期间导演在方洁瑛的画室里住了整整一周,每天看着她用炭笔画紫荆花。她说她从没见过有人用画电路图的手势来画花——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和创世纪产品外壳上的紫荆花浮雕分毫不差。

纪录片的拍摄持续了很长时间,摄制组跟着方洁瑛从元朗铁丝网的旧址一路走到九龙塘的紫荆画室,从画室走到宝安技校实习车间黑板前,再沿着她当年带细妹去曼谷租赁店画标签的路线飞到曼谷。在曼谷最大的那家租赁连锁店里,已经长大了的那个泰国女孩第一次在镜头前讲述自己当年趴在柜台上画第一朵紫荆花的经历。她说她以前一直以为紫荆花是收音机上本来就有的图案,直到方姐姐告诉她这朵花是她画的,她才明白原来花是可以被人画出来的。方洁瑛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女孩面前的空白标签纸上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说这朵花现在轮到你来画了。泰国女孩接过炭笔画了一朵比当年更舒展的紫荆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蕊处是一颗极小的启明星。她画完之后端详了一阵,说这朵花和当年那朵不一样——当年是照着画的,这朵是她自己想这样画的。

回到香港之后,摄制组在方洁瑛的画室里拍摄了最后一场访谈。导演问她,从元朗铁丝网旁边到曼谷租赁店里,这朵紫荆花被无数人重新画过,每一次都略微不同,这会不会让原初的那朵花失去了意义。方洁瑛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朵紫荆花——一朵是她当年在天桥下画的,花瓣紧贴着扇骨,像是随时要缩回铁丝网里面;另一朵是刚才曼谷女孩画的,花瓣舒展开来,花蕊高高翘起。她说这两朵花看起来不一样,但它们的根是同一根——都是从铁丝网破洞里探出头来的那株野紫荆。花会变,根不会变。

纪录片最终定名为《花从铁丝网里探出头来》,片名是方洁瑛自己起的。她对楚梦瑶说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不是那些画,是她刚到香港时在扇骨内侧用铅笔写下那几个字时的自己。现在她要把那行字放在纪录片里——不是为了煽情,是为了让所有还在铁丝网旁边等待的人看到,花是可以从铁丝网里探出头来的。楚梦瑶把那盒旧录音带放进纪录片结尾的最后一个镜头——录音带旁边是她刚到香港时用铅笔写的那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依然清晰。

纪录片在亚洲电视首播那晚,方洁瑛一个人坐在画室窗前。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紫荆树梢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铝质紫荆花戒指——戒面上那朵小花的花瓣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更加光滑。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块磁芯积木,仰着头问她在看什么。她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窗外那颗启明星说,那是启明星——你阿爸说过,天还没亮的时候,要先点一盏灯。启明还不太懂,但他用小手指着窗外那颗最亮的星说:“灯。”方洁瑛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笑了,说对,就是灯。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曼谷,湄南河两岸的租赁店里,那个泰国女孩正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矮桌上,用方洁瑛留给她的那支炭笔在最新一张空白标签纸上画下又一朵紫荆花。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湄南河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她当年画的第一朵紫荆花一样,起笔轻,收笔稳。而这一次,这朵花要告诉世人——花可以从铁丝网里探出头来,只要你愿意把它画下来,它就是你的。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画室墙上,那幅天台上看星星的油画正安静地挂在方洁瑛画的第一版绕线圈手势分解图旁边,画面里李家港抱着启明站在紫荆树下,天空挂着一颗极亮的启明星。多年前她画这幅画时启明还在她肚子里,现在他已经能自己指着画上的星星说出名字了。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方洁瑛把启明往怀里搂了搂,拿起炭笔在纪录片宣传海报上又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和多年前她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朵启明星一模一样。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曼谷,那个泰国女孩正在最新一张空白标签纸上用炭笔画下又一朵紫荆花——这一次,她画的不是收音机喇叭罩上那朵花,也不是时代广场上那朵花。她画的是方洁瑛在纪录片片尾最后那个镜头里,站在元朗铁丝网旧址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泥土上画下的那朵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花。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湄南河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她今晚在曼谷夜空下画下的这朵新花一样——起笔轻,收笔稳,却比之前任何一朵都更自由。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方洁瑛正把启明哄睡之后重新坐回画架前面,拿起炭笔在画布上开始画下一朵花——那是浦东基地研发实验楼天台上的紫荆花圃,每一株花苗的种植间距都和刘师傅模具排气槽参数用的是同一组数字。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浦东,晶圆制造车间的第一层钢结构正在夜幕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桩基旁边堆着几捆从九龙塘运来的紫荆树苗——正等着开春后栽种在研发实验楼天台预定的位置。每一株的间距都和方洁瑛画布上的笔触一一对应,起笔轻,收笔稳。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方洁瑛画布上那朵正在成形的花,将和浦东天台上即将栽下的紫荆树苗一起,在明年的春风里同时绽放。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早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