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第一批买入指令从她面前的终端发出，分散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百慕大的数十个离岸账户同时启动。每个账户的买入量都不大，在黑色星期一之后余震频发的市场上，这些零散的小额交易像雨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这是她设计的“外科手术式建仓”的第一刀。刀锋极细，细到任何单一账户的持股比例都不会触发法定披露红线；但刀刃极密，数十个账户在同一时段同步操作，总吸筹速度远超表面看起来的规模。她在记事本上画了一张网格图，每个离岸账户对应一个编号，每个编号旁边标注了当日的买入量和累计持股比例。这些数字每天都在变化，但变化的幅度被她严格控制在一个狭窄的区间内——太快会暴露意图，太慢会错失窗口。

李家港每天傍晚在实验台前逐项核对沈嘉仪传真过来的建仓进度表。他发现一个规律：沈嘉仪总是在市场出现恐慌性抛售的交易日加大买入力度，而在市场短暂企稳时主动放缓节奏。这不是机械执行既定方案，而是像冲浪者一样借助市场的每一次恐慌浪潮，把筹码以最低的成本吸入囊中。他把这个观察记在白板上，在旁边注了几个字，说沈嘉仪是在用市场的恐慌作为建仓的掩护——市场越恐慌，抛售越疯狂，她的买入就越不引人注目。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嘉仪注意到一个异常信号。有几笔来自不同账户的买入指令在执行时出现了极短暂的延迟，虽然很快完成，但延迟的时间窗口恰好重合。她在记事本上逐条回溯这几笔交易的执行路径，发现它们都经过了同一家清算银行。她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李家港，让他通知所有相关人员暂停通过这家清算银行进行大额交易，改用其他清算通道分流后续的买入指令。她说不是怀疑这家银行有问题，而是在这种规模的秘密建仓中，任何规律性的操作路径都可能被对手捕捉——分散账户只是第一层掩护，分散清算通道才是第二层。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她知道这场收购战役中最脆弱的环节在哪里。不是资金不够，是信息的控制——几十个账户、几十条清算通道、几十个不同的交易员，任何一个人泄露一个字都可能导致整个方案功亏一篑。沈嘉仪说她已经把所有离岸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信息做了分级加密处理，即使是执行交易的操作员也不知道这些账户背后的真正控制方是谁。

在秘密建仓的同时，沈嘉仪通过校友网络委托几位在华尔街能源投资圈有深厚人脉的顾问，以非正式的方式接触目标公司的小股东，用温和的溢价收购他们手中的零散股份。这些股份在整体股权结构中占比不大，但通过面对面接触可以避免在公开市场上留下交易记录。几位顾问穿着便装分别飞往凤凰城、图森和阿尔伯克基，在小股东们常去的咖啡馆和社区俱乐部里以“私人投资兴趣”的名义洽谈收购意向。沈嘉仪对顾问们反复强调一条纪律：永远不要提“创世纪”三个字。如果有人问收购方的背景，只需要说是“看好太阳能长期前景的私人投资者”。

李家港逐页核对沈嘉仪传真过来的建仓进度表时，方洁瑛正好从设计工作室过来送凤凰能源品牌视觉方案的修改稿。她看到白板上那几十个离岸账户的编号和对应的持股比例，忽然说这些账户分散在不同的岛屿上，但它们的根在九龙塘这间实验室里——就像她画的紫荆花，花瓣可以开在不同的地方，但根系始终连着同一片土壤。她说凤凰能源的标志她改了好几版，最后决定用紫荆花托着太阳的图案——因为太阳能和收音机、录像机、计算机一样，都是灯。她放下修改稿，拿起炭笔在白板角落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和多年前她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朵启明星一模一样。

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沈嘉仪在中环办公室里继续逐条发送分散的买入指令，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每一次按下确认键都意味着一笔新的交易。她在记事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组建仓数据，合上本子，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这场秘密建仓的序幕已经拉开，而她的网格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足以捕获太阳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