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傍晚，沈嘉仪在逐笔核对当日的买入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规律：有几笔来自不同离岸账户的买入指令，成交价格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出现了极细微的同步波动。她立刻放下咖啡杯，把所有影子基金的交易记录逐条调出，按时间戳排序——结果证实了她的直觉：有人在反向追踪。

她随即拨通李家港的电话，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对方董事会已经锁定了我们几个影子基金的交易模式。他们雇的第三方调查机构比预想的更快——可能已经知道是谁在收购了。”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正面出击。他要她立即约谈对方的董事会代表，创世纪带着完整的收购方案正式亮相。

沈嘉仪连夜飞往亚利桑那。她在飞机上逐页整理收购方案的正式版本——从离岸账户的持股比例到技术合作条款，每一组数据都被重新核实。老钱特意在她出发前赶到实验室，把自己连夜画的一套薄膜沉积工艺剖面图塞进她公文包里，说如果对方问起非晶硅薄膜的厚度控制精度，这几张图比任何PPT都有说服力。

谈判在凤凰城郊外一栋低调的写字楼里进行。对方派出了包括首席独立董事和首席技术官在内的核心团队，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戒备。首席独立董事开门见山地表示，他们已经确认了市场上持续买入公司股票的资金来源指向香港一家名为“创世纪电子”的企业，但他不明白一家做消费电子的公司为什么要收购太阳能企业。

沈嘉仪把老钱画的薄膜沉积工艺剖面图放在桌上，从磁芯烧结技术到视霸录像机磁鼓底座的液压阻尼结构，再到曙光一号CPU的七级流水线架构，逐一阐述创世纪每一次跨越都是因为掌握了核心材料或核心工艺。非晶硅薄膜就是能源产业的中周变压器——掌握了它，就掌握了下一代能源的核心。首席技术官拿起老钱的图纸仔细端详后问，这条沉积路径的厚度控制精度如何保证。

“老钱在曙光一号版图布局中用四十五度角折线绕开了高密度布线区域，”沈嘉仪说着，把那组折线绕行的示意图推过去，“转角的反射噪声控制技术和薄膜沉积的厚度控制，在数学上是同一种误差补偿模型。如果贵公司愿意合作，创世纪可以开放全套品控体系——从阿强那本记录了无数次测试数据的记录本，到老钱画了无数版才定稿的版图图纸。”

首席独立董事将收购方案逐页翻完，目光在关于保留核心技术团队和承诺不转移生产线出美国的条款上停留良久，然后合上文件夹。他说创世纪和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收购方都不同——那些人谈的是股价和市场份额，而沈嘉仪谈的是薄膜沉积的厚度控制精度。他表示会向董事会建议接受收购要约，但需要几天时间完成内部表决。

消息传回九龙塘时已是深夜。李家港站在实验室白板前，用红笔在进度表上“对方确认收购方身份”旁边画了一个勾，又在下方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收购战役进入最后阶段——从秘密建仓转向公开要约。”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沈嘉仪从亚利桑那发回电报，说对方董事会将在几天内召开特别会议，就收购要约进行正式表决。她在电报末尾引用了首席技术官离开时低声对她说的那句话——“你们不是在买一家公司，是在买一个梦。”李家港逐字读完电报，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秘密建仓”指向“公开要约”，箭头旁边写下日期。从开曼群岛的第一笔买入指令到凤凰城谈判桌上的剖面图，这场收购战役已经走过了最隐秘的阶段，现在它即将迎来最公开的时刻——不是靠任何华丽的口号和诱人的报价，而是靠阿强那本记录本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老钱画了无数版才定稿的版图图纸，以及一张被首席技术官带回家的薄膜沉积工艺剖面图。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而实验室白板上那条从“秘密建仓”指向“公开要约”的箭头，正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