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结束后，沈嘉仪没有立刻回香港。她在图森市多留了几天，处理联合技术委员会的组建事宜。首席技术官把委员会章程第一页贴在办公室墙上时，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被图钉固定在墙面上，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在华资银行办公室墙上贴第一张创世纪信贷评估模型草稿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光线。她转身对首席技术官说她明天就要回香港了，这边的后续工作由她的同事接手。首席技术官有些意外地问她不等庆功宴了吗，她说不等了，香港那边还有事。

最后一夜，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文件。收购方案初稿、毒丸计划豁免决议、股东投票委托书汇总表、联合技术委员会章程草案——每一份都被她逐页标注过，有些页面边缘还留着她在飞机上随手写的批注。她把文件按日期排好装进公文包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那是老钱在她出发前塞进公文包的薄膜沉积工艺剖面图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皱了，右下角有老钱亲笔签下的日期和名字缩写。

她拿起电话打给李家港。电话接通时九龙塘那边是清晨，她听到背景里注塑机预热时低沉的嗡鸣声。她说收购协议的后续执行她已经安排好了，联合技术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议程也已经和首席技术官确认完毕，所有文件都按编号归档，每一笔交易记录都可追溯。然后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这是我陪你疯的最后一次。”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听。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多年前他在尖沙咀那家咖啡厅等她时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她说她喝咖啡从来不加糖——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陪他走很久，走过港元危机，走过怡东诉讼，走过秘密建仓，走到凤凰能源签约这一刻。

沈嘉仪把电话挂断。窗外沙漠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远处天际线有一颗极亮的星。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在深夜银行办公室里逐笔调集全部可动用资金的那个瞬间——那次她发了两个字，这次她说了一句话。两次都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多年前她在尖沙咀那家老式咖啡厅等李家港时喝的第一杯一模一样。窗外的棕榈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梢上方那颗星，和九龙塘飞鹅岭上方那颗启明星一样，光度比往日更亮。

第二天清晨，她拎着公文包走出酒店。凤凰城的阳光从沙漠边缘漫过来，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停车场上。她在登机口给李家港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说她在飞机上，预计到达时间，落款是她的名字。她把电报底稿夹进记事本里，和收购方案初稿扉页上那行字放在同一页。记事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了毛边，和多年前她在华资银行信贷部第一次看到创世纪财务报表时用的那本记事本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那一本已经写满了，这一本也快写满了。她低头看着记事本封面上被手指磨出的凹痕，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第一次在创世纪车间里用秒表测注塑节拍开始，就一直在用同一款记事本记数据。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滚，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公文包的搭扣——那个节奏和她在深夜银行办公室里逐笔调集资金时敲击键盘的节奏一模一样。而此刻，在九龙塘实验室的白板上，李家港正拿起红笔在“凤凰能源”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启明星，和方洁瑛多年前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颗启明星一模一样。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梢上那些新绽的花苞在阳光中泛着极淡的粉紫色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图森市，首席技术官正把联合技术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的签到表贴在办公室墙上，和老钱在九龙塘实验室里画的那些图纸一样，每一笔都是手画的，每一笔都留着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极细的凹痕。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关键节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而这场收购战役的最后一章，正在沈嘉仪飞越太平洋的航班上悄然合上。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云层下方的海面，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在尖沙咀那家老式咖啡厅第一次以个人身份约李家港喝咖啡时，窗外也是这样的海——只是那时她面前是一份财务报表，现在她面前是一整个刚刚被收购的太阳能帝国。她说“最后一次”，但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