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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母子平安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天亮的时候,护士把婴儿抱过来。走廊里那盏跳了一整夜的日光灯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维港正从黎明前最深的一段黑暗过渡到第一层很薄的鱼肚白。对岸尖沙咀钟楼的时针刚走过六点,铜钟敲响,声音越过海面,穿过产房半开的窗,传进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这个世界里。

李家港接过孩子。他的手法很熟练——当年启明出生时,他也是第一个抱的。那时他站在产房里,福伯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少爷,你比你父亲更懂抱孩子。”后来启明长大,在伊顿公学给他写信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未来的人”,他把信折好放在爷爷的笔记本旁边,没有回。现在他抱着第二个儿子,低头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小脸。护士说这孩子出生时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助产士说很少见到这样的婴儿,不是不会哭,是不想哭。

沈嘉仪醒了。她偏过头看着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的姿势——左手托着头,右手托着腰,和她料想的分毫不差。她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他第一次抱这个孩子的样子,每一次都和他现在这个姿势吻合。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李家港认得出那个弧度,那是她签完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跨境并购协议之后惯有的弧度。

“你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的声音还很虚弱。

李家港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在想——他出生的时间。天亮。不是半夜,不是黄昏,是天刚亮的时候。对岸的钟敲了六下。1996年。夏天。启明是老大。他是老二。启明出生的时候,也是天亮。你们两兄弟都挑天亮的时候来。”

沈嘉仪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她的手指还很凉,但在碰到婴儿皮肤的那一瞬,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名字——知远。‘知’是我在验血单上写的第一个字。‘远’是产房里你在我手上写的那个字。从今天起,他叫沈知远。”

“沈。”

“你同意吗。”

“十八年前你在信贷部走廊里追出来叫我‘李生’——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这个孩子,随你姓,是为了让全香港所有银行信贷部的女职员都知道——她们不需要改姓,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姓。我欠你一枚戒指。现在补上。”

沈嘉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食指从婴儿脸颊上移开,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写字,只是敲了一下。他懂。当年在信贷部柜台上他把那份中周变压器图纸翻开放在台面上,用手肘压住图纸一角,等了她很久。他知道她会看到那行字——“性能提升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她果然看到了。那以后他每一次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一下,都是在说同一句话——我知道你会。她每一次回敲一下,都是在回答——我确实会。

护士把孩子抱回婴儿室。沈嘉仪偏过头看着窗外——维港在她熟悉的窗口角度里铺开整片水面,晨雾正在散去,货轮缓缓驶出港口。对岸中环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第一缕阳光,一盏接一盏从金色变成银白。她住过无数次医院——急性肠胃炎打点滴时还在翻并购协议,翻完了一整本附件,每一页都用红笔标出修正条款;上一次流产是十二年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做完清宫手术第二天照常出席董事会,在会议纪要的签名栏里写下比平时更用力几分的名字。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被从出血的手术台上抢救回来的。不是她一个人在撑——是他卷起袖口把血输给她。是阿强卷起袖口露出液压油烫伤的旧疤。是福伯用他漏风的声音说“AB型,有人要吗”。是整条走廊里所有靠着墙的人,用各自的方式把血输进她的身体。而此刻窗外维港晨光正铺满整片水面,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不再做跨境并购了。不是退休,是换一种方式。港湾投资的日常运营交给知远——等他长大。现在我自己来。”她顿了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是O型。我是A型。知远的血型——让他长大以后自己告诉我们。”

李家港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维港的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不是那种午后的耀眼,是清晨特有的橙金色,从海面反射上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一层温润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车间用废料做的那枚戒指——戒面是收音机旋钮的微型复刻,刻着紫荆花。他对她说:“我没有父母了,你也没有家了。我们在一起,就是家。”现在那个家有了三个院子。东翼种紫荆,西翼种银杏,中间那棵刚破土的树苗——还没有名字,但它的叶脉是扇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