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防御模式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阿强没有回答。他弯腰看了看基坑里刚浇筑的那片区域,水泥表面被雨水打出细密的凹坑。工人们还在干,没有人抬头看上面,每个人都在忙自己手里的事。
多久能封顶?阿强问。
下个月。如果不停工的话。
不停。
负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只管干活。阿强在基坑边又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车里。他的鞋已经完全湿透了,踩在车厢地毯上留下一串水印。
司机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
回家?司机问。
回工厂。阿强说,仓库还有几批货要确认。
车发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阿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窗外雨声很大,但挡不住脑子里那些正在转的事情——供应链、库存、航运、订单、工人。这些事情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他想起李家港的话。二十三年了,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情——查封、断供、价格战、港元危机、黑色星期一。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这次完了。
但每一次,李家港都说:路继续修。
车驶过将军澳工业邨的出口,路边那些在建的楼宇骨架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阿强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那些骨架不会倒。
当天晚上,李家港回到家的时候,方洁瑛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正在重播白天的画面——五角大楼的浓烟还在冒,地面的记者站在警戒线外,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方洁瑛把声音调得很低,几乎是静音状态,只有画面在无声地播放。
他脱下外套,在她旁边坐下来。
看多久了?他问。
断断续续看了一天。方洁瑛说,没看声音。画面就够了。
吃饭了吗?
吃了。厨房里给你留了。
李家港没有去厨房。他也看着电视屏幕——那些无声的画面更让人心静。没有解说,没有分析,只有飞机撞进大楼的慢镜头反复播放,还有人们在街道上奔跑的远景。安静的画面比有声的新闻更像真的。
阿强打电话来过了。方洁瑛说,说工地没停。我问他在不在现场,他说刚回来。
李家港点了点头。
方洁瑛把电视机关了。画面消失的那一瞬间,客厅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的雨声。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今天说防御模式。这个模式,要多久?
李家港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一年,两年,也许更长。他说,但防御模式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换一种方法做事。
方洁瑛看着他。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1983年、1987年、1997年。每一次都有人喊。他说,每一次,都有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李家港想了想。他们手里有粮。心里有数。不怕。
方洁瑛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盘留着的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嗡嗡地响,液晶屏上的数字在倒计时——一分钟、五十秒、四十秒。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隔着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家港。他侧对着她,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有点发亮。
微波炉了一声。她把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家港端起饭碗,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碗饭,热气从米饭表面升起来,氤氲了一小团白雾。
你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粒很软,方洁瑛做的饭总是水分掌握得刚刚好。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方洁瑛坐在旁边,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倒着沙子。
李生,她忽然开口。
你从来不说。
李家港放下筷子。说过。
什么时候?
1978年。他说,刚接手工厂那天。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夜,心想——完了。
方洁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后来天亮了。他说,我想,完了就完了。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从那以后,就没再想过这两个字。
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方洁瑛站起来,接过他的空碗,拿去厨房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关上。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喝完,她说,去洗澡。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