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轮回初显
作品:《 靠山客》坊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青石板路在轮椅下发出规律的轻响。孙思邈推着王玄,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返回。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王玄靠坐在轮椅上,薄毯盖着双腿。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脑海中却翻涌不息。
——陈老四那张扭曲的脸,皮肤下诡异的蠕动,天衍宗弟子那轻描淡写的一指。
还有,那句“饮鸩止渴”。
这些画面像烙铁般印在他的意识里。但真正让他无法平静的,是那一刻,在他目睹陈老四体内混乱爆发的一瞬,他感到自己眉心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那是“破虚之眼”的位置。
这能力自他穿越而来便一直沉寂,哪怕在他灵魂受创最严重时也毫无反应。可就在刚才,当陈老四体内那狂暴杂乱的力量失控爆发时,它苏醒了——不,不仅仅是苏醒。
王玄能感觉到,那“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悄然集中意识,向内探去。
眉心深处,原本只是一团模糊感知的“破虚之眼”,此刻竟凝成了一颗极为微小的光点。光点缓慢旋转,散发着极其隐晦的波动。当王玄的意识触碰到它时,一股清凉却带着沧桑气息的感觉瞬间传遍灵魂。
这感觉……与之前完全不同。
王玄心中微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他睁开眼,轻声道:“孙老先生,可否在此稍停片刻?”
孙思邈推车的步伐一顿,低头看向他:“累了?”
“不是。”王玄摇头,目光投向街道另一侧。那里仍有修士往来,虽不及坊市核心区热闹,但也算人流不绝。“晚辈……想看看。”
孙思邈没多问,将轮椅推到路边一处相对安静的屋檐下。他自己则靠在一旁的木柱上,从腰间摸出那个黄皮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围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王玄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催动——那只会让本就虚弱的神魂雪上加霜。他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如同观想太极图般,将自己的意识缓缓包裹住那枚旋转的光点,然后,轻轻地“请”它睁开。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人的声势。
王玄只是感到眼前的世界,悄无声息地变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人还是那些行人。但在王玄此刻的“视野”中,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光晕。这些光晕颜色各异,强弱不同,大多集中在往来修士的体内。
他首先看向一个正匆匆走过的中年修士。这人穿着灰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寻常铁剑,修为大概在凝气境中期。在他的“视野”里,这人体内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淡黄色光晕,位于小腹位置——应该是丹田。
但这团光晕并不稳定。
它像是一锅烧开的粥,表面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光晕边缘有毛刺状的波动,整体给人一种“躁动”的感觉。而连接丹田的几条主要经脉通道,在王玄的注视下逐渐显现出细节:那些通道内壁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微的、类似砂砾般的“凸起”和“淤塞”。灵力流经这些地方时,会不自然地产生滞涩和紊乱。
这景象,与陈老四体内爆发前的状态何其相似!只是程度轻得多,还未到失控边缘。
王玄心中微凛,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人。
这是个年轻女修,穿着水绿色长裙,容貌清秀,修为约莫凝气境后期。她体内的灵力光晕要大一些,颜色也更深,呈淡青色。但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光晕不稳定,经脉有郁结。尤其让王玄注意的是,在她心脉附近,有一小片区域的灵力颜色明显偏暗,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一块隐疾。
那女修似乎毫无所觉,正与同伴说笑走过。
王玄的目光继续游移。
卖糖人的老汉,体内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白色光晕——这应该是未入修行门槛的凡人,光晕代表的是天然的生命精气。一个扛着兽皮的壮汉,体内光晕呈土黄色,较为凝实,但依旧有细微的杂色斑点。两个结伴而行的灵枢境初期修士,体内光晕已如鸡蛋大小,光芒也更盛,可王玄看得分明:他们经脉中的郁结点更多,灵力流转时的滞涩感也更明显。
一炷香时间,王玄看了不下二十人。
除了极个别年岁较长、气息沉稳的修士体内灵力相对平和外,绝大多数低阶修士——无论是凝气境还是灵枢境——体内的灵力光晕都呈现出相似的特征:驳杂、躁动、不稳定。经脉通道普遍存在不同程度的损伤和郁结。
这绝不是个例。
王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前世武侠小说里那些追求速成、修炼邪功的江湖客。他们内力增长极快,威力也大,但内力往往狂暴难控,且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最终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寿命大减。
眼前这些灵界修士体内的状况,何其相似!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这似乎成了……常态?
王玄缓缓收回目光,眉心深处那旋转的光点随之黯淡、隐匿。只是这短短一炷香的“观看”,他已经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甚至有些发黑。灵魂深处传来空乏的刺痛,提醒着他这项能力的消耗何等巨大。
他靠在轮椅背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看够了?”孙思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温和,但王玄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老人将酒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间,目光落在王玄脸上,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缓了几息,压下灵魂的不适,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刚才所见的一切。
灵界主流功法,追求灵力积累的速度和威力,这本身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这种追求似乎走向了极端——为了“快”,牺牲了灵力的“质”,忽视了经脉的“养”。就像为了尽快灌满池塘,不惜引入夹杂着泥沙的湍急河水。池塘是很快满了,但池底淤积,池水浑浊,迟早要出问题。
陈老四就是最极端的例子。
而那些看似正常的修士,体内其实早已埋下隐患。只是程度不同,爆发的时间早晚而已。
那么,自己的《归元诀》呢?
王玄心念一动,再次内视己身。
在“轮回之眼”的视角下(他下意识地为这进化后的能力起了个新名字),他体内的情况清晰呈现:丹田处,那团微弱如豆的真气光晕,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它旋转得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凝练,光晕边缘平滑如镜,没有丝毫毛躁波动。
而他那残破不堪的经脉——虽然多数通道断裂、淤塞,但在尚未完全毁坏的片段上,内壁却光滑坚韧,即使有损伤,也是纯粹的外力创伤,并无那种长期淤塞、侵蚀形成的“砂砾感”。
一外一内,一躁一静,一杂一纯。
高下立判。
王玄彻底明白了。
为何《归元诀》进展如此缓慢?因为它追求的,是每一缕真气都极致精纯,每一次运转都在温养、拓宽、加固经脉。它就像最耐心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一砖一瓦地夯实基础。慢,是必然的。但这样的慢,换来的是无比坚实的道基,是未来攀登更高境界的可能。
而灵界主流功法,更像是赶工的民夫,只求尽快垒起高墙,却不管墙基是否牢固,砖石是否合格。墙或许很快就能垒得很高,但一阵大风,一场地震,便可能轰然倒塌。
道心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但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如此明显、如此普遍的隐患,灵界的修士们,尤其是那些高阶修士、那些大宗门的长老们,会不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不改?是改不了,还是……不愿改?
王玄睁开眼,看向孙思邈。
老人依旧靠在木柱上,目光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