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把最后一件旧衫叠进包袱，柳氏在帐子里叫住了他。

“铭儿，你坐下。”

他手一顿。这几日母亲高热不退，除了催他回府学、催他动身赴考，没说过一句别的话。他回头，柳氏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了，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天亮你就走。”她声音哑得像磨过沙，“走之前，有件事得说给你听。”

苏婉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脚就钉在门槛上。

“娘，先喝药。”苏铭走过去接碗。

“不喝。”柳氏看着他，眼皮颤了颤，“我这病不打紧。可你这一去三日，你姐姐的庚帖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苏铭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搬了个矮凳坐下。

“我原是崔家的人。”柳氏开口，头一句就把原主记忆里那点模糊坐实了，“你嫡母进苏府那年，我是跟着陪嫁过来的。头三年在正院当差，管的是内院钥匙。”

“内院的钱，都从正院过一遍手。”她顿了一下，“冬至前祭田要交银，数目不小。那笔银在账上走了一圈，账尾有三处改了字。改了银数，也改了日子。笔迹跟我的，很像。”

苏铭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崔氏让我认。”柳氏说得很慢，“她说，一个丫鬟担罪名，打几板子撵出去也就罢了；你不担，正院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一个都躲不开。她还说，你父亲已经点过头了。”

“父亲呢？”苏铭问。

“他从头到尾没进屋。”柳氏声音低下去，“就站在廊下。我把话说完，他一个字没接。”

苏婉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药汁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她没动，也没出声。

“打了二十板。”柳氏说，“祠堂跪了三日。定这二十板的，是族里的家法，不是她一句话。”

苏铭抬了抬眼。

“后来你父亲抬了我做妾。”柳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府里都说我攀了高枝。可你想，一个认了偷银子的丫鬟，怎么就成了姨奶奶？不是抬举我，是把我留在府里，比撵出去省事。”

“他第二个月就补了缺。”她又说，“那个缺，是崔家帮着说合的。”

苏铭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知道了。”

偏院那堵墙，他这会儿才看明白。不是他出身低。是柳氏手里攥着一件不能见光的事，崔氏把人围起来，围的是人，也是那笔账。

“那笔银最后去哪了？”他问。

“账面做平了。”柳氏说，“做平那天，钥匙从我手上收走，交给了素云。那年起，我就没再出过正院的门。”

“月例一年比一年少。炭火一年比一年迟。”她看着苏铭，“你以为是哪一年想起我才克扣？不是。是十几年了，年年如此。她不敢杀我，也不敢放我。留着这样一个知道旧账的人在眼皮底下，她一年一年地恨。”

“素云呢？”

“去年被嫁出去了。”柳氏声音更低，“嫁去南边，签的死契。走的前一晚她到偏院门口站了站，一句话没敢说。”

苏铭心里那本账又添一行。知道旧事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被挪走。桌上那碗药，已经不冒气了。

“铭儿，你姐姐的事，你别管。”柳氏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我去认。我陪她去画押，签就签了。偏院熬了这些年，还熬不过去？”

“娘。”

“你听我说完。”她盯着他，“我们娘仨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还没真下狠手。你一争，她就敢了。”

“娘，您别说了。”苏婉终于开口。

“我不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苏婉把碗放下，手背上那片红还亮着。她看着苏铭，眼睛很干，“我的庚帖不是我的命，是她拿来拴他的绳子。”

她顿了一下。

“我以前想，嫁就嫁吧，嫁远一点，还能替他省一份心。他就能安安心心读书。”苏婉笑了一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你想怎样？”柳氏急道，“你一个姑娘家……”

“我一个姑娘家，不丢人。”苏婉说，“丢人的是拿妹妹的帖当绳子的。”

她转身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铭手里。布包很轻，一捏就知道是碎银和铜钱。

“县试府试的纸墨，是我出的。院试也一样。”她说，“你去考，这三日府里我盯着。谁要进正院换帖，我就站到院门口去，让全府都看着。”

柳氏还想说什么，被苏铭按住了手。

“顺序得改。”他说，“娘，三日后我进院试场。榜出之前，庚帖的事你不能去认，一个字也不能应。庚帖压在族老那儿，谁也不能私下动。”

“榜要是不中呢？”苏婉问。

“那我再考一场。”他说，“县试、府试都过了，还差这一场。”

这话不好听，也没什么豪气。可柳氏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半寸。

“我这一走三日，她若想动手，正好挑这三日。”苏铭说，“所以我先去族老院里递话。”

“族老肯吗？”

“上回县试具保，是族老次子画的押。”苏铭说，“他肯画一次，就能画第二次。我把府案首的卷子誊本押在族学，请他这三日留意正院进出。他就算不帮我，也得护他自己那张脸。”

苏婉点头：“那我去说。”

“你别去。”苏铭看她一眼，“你去，就是我输了。你只做一件事，把娘看好，别让她踏进正院一步。”

苏婉咬住唇，把话咽了回去。

苏铭把矮凳挪回原处，又回床边替柳氏掖被角。就在这时候，柳氏忽然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一块油布，裹得极紧，边角磨得发亮。里头是对折的一张纸。

苏铭慢慢摊开。纸粗糙发黄，只有巴掌大，上面抄着一页账目，字极细，连三处改动的墨点都描了下来。末尾押着半个印，被水浸过，红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