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记着的人
作品:《 第八号规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临城的秋天,越来越深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
我每天早上,沿着水塔路,走一圈。
有时候,会碰到孙德海。他抱着大黄,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晒太阳。
08。他看到我,总是先说,今天又有人找不到家了,我带他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他记得他家门口有一棵枣树。我带他找到了。
你帮了很多人。我说。
他说,我认得这条街。
有时候,会碰到王秀珍。她坐在巷子口,面前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壶茶。
王婶。我说,今天又帮人找路了?
找了一个。她说,有个小伙子,找不到他奶奶家了。我带他去找。找到了。
有时候,会碰到张德顺和翠兰。他们坐在槐树下的那块石头上,并排坐着。
张德顺。我说。
08。他说,来,坐。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
翠兰今天,他说,帮人找了一口井。
找到了?
找到了。翠兰说,有人记得他家门口有一口井。我带他去找。找到了。
翠兰也帮人找路了。我说。
翠兰说,我找到了德顺。我就知道,人找得到人。
我坐在石头上,听着他们说话。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08。张德顺说,你还在找人吗?
我说,还有人,没找到家。
还有多少?
不知道。我说,但找一个,是一个。
他点了点头。
慢慢找。他说,找得到的。
我说,找得到的。
我沿着水塔路,继续走。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我停下来。
喷泉池边,长椅上,那个画圆的女孩坐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长椅前面的地面上,画圆。
宋慧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画。
画圆呢?宋慧兰说。
女孩说,我画圆。
画得真好。宋慧兰说。
女孩抬起头,笑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她们。
她落地了。她找到了她爸妈。她坐在喷泉池边,画圆。
壳记得她画的每一个圆。现在,她在临城,又画起了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水塔路46号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楼下的修鞋摊子,陈师傅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
陈师傅。我说。
他抬起头,下班啦?
我说,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说,换了两双底。
我站在修鞋摊子旁边,看着他干活。
陈师傅。我说,您还记得,青石街12号,四楼,住过一个年轻人吗?
记得。他说,姓沈的。瘦瘦的,戴眼镜。
他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陈师傅抬起头,他搬走那天,说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回来了。我说,他找到他的包子摊了。他落地了。
落地了?陈师傅说,落地了好。人,总得落地。
我说,人,总得落地。
我走进楼道,上了四楼。
林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我说,今天,碰到孙德海,王秀珍,张德顺,翠兰。还有那个画圆的女孩。
她画圆了?林鹿说。
我说,她画圆。
壳记得她画的每一个圆。她说。
我说,壳记得。
林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你记了多少了?我问。
一百三十七个。她说,一百三十七个落地的人。
还有那十二个名字。她说,十个,落地了。两个,记得一棵树,一座桥。
树,找到了。我说,桥,也找到了。
她说,树,在城东。桥,在临水河下游。
他们记得树,记得桥。我说,他们迟早,会走到树底下,走到桥上。
走到的时候,她说,他们就落地了。
我说,他们落地了。
林鹿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江屿。她说。
你记着他们。她说,他们就不是梦。
我说,我记着他们,他们就不是梦。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自己,落地了吗?
我站在客厅里,想了想。
我落地了。我说。
什么时候落地的?
我找到那口井的时候。我说,柳巷的井。我蹲在井台边,井说,我是沈鹤年。
那一刻,我说,我落地了。
你落地了。她说。
我说,我是沈鹤年。我记了一辈子临城。我累了。我把记忆,交给了江屿。
江屿,我说,从2045年回来。他回来,是为了知道,他是谁。
现在,我说,他知道了。
你知道你是谁了。她说。
我知道了。我说,我是江屿。我也是沈鹤年。
我记着柳巷。我说,我记着临城。我记着壳。
我记着的事,我说,都是真的。
林鹿看着我,笑了。
那你,她说,还累吗?
不累了。我说,我知道我是谁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该做什么?
接着记。我说,我记着临城。我记着飘着的人。我帮他们落地。
我记一辈子。我说。
你记一辈子,她说,城就不会忘。
我说,我记一辈子,城就不会忘。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下,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壳睡着了。它记得的人,都在城里。城记得他们,他们就在。
我在心里说。
那层呼吸声,微微动了一下。
你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是来看我的人。你叫江屿。你也是沈鹤年。
你记了一辈子临城。那个声音说,你捡完了井里的名字。你带人来开门。你让记得的人,都出来了。
你让我,睡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