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

周导带着摄制组到中戏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本来以为今天来得够早了，助理小姑娘就指着操场方向喊了一声：“周导，他已经跑上了！”

周导顺着看过去，操场跑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色运动服，步子不紧不慢，已经跑了好几圈的样子。

“开机吧。”周导示意一下，带着人往操场走。

李存希今天的状态跟昨天不太一样。

跑完停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又挠了挠脸颊，脸上有几处红红的小包，脖子上也有。

周导刚好看到：“这是怎么了？”。

李存希擦了擦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不是去野炊钓鱼嘛，河边蚊子多，被叮了好几个包。当时没觉得，晚上回来开始痒了。”

他说着又挠了一下脖子，被周导拦住了：“别挠，越挠越厉害，回去涂点药。”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李存希把手放下，开始做拉伸。

拉伸做完，李存希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食堂打了四份早餐，拎着往回走。

周导跟在旁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时都是几点起床的？”

“以前起得早，六点左右。”李存希拎着早餐，步子很稳，“现在调整了，现在正常情况下十一点之前争取睡觉，第二天七点起。”

“为什么调整？”周导有点好奇。

“以前觉得早起多学一会儿是赚了，后来发现不行。”李存希笑了笑，“睡不够，白天没精神，效率也低。现在尽量睡够七到八个小时，身体健康最重要。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了。”

他说得很平常，不是在讲道理，就是在说自己想明白的一件事。

周导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上午的课是台词，李存希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师让每个人念一段独白，轮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不少。

他念的不是那种情绪大起大落的片段，是一段很平的叙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气息稳，停顿的地方也准。

老师听完只说了一句“不错”，让他坐下。

但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有人小声说了句“这气息太稳了”。

下课之后，李存希没跟室友一起走，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周导和摄制组跟在后面，发现他已经很习惯了这种被跟拍的状态，不躲镜头，也不刻意看镜头，该干嘛干嘛。

他在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先翻了翻专业课的教材，做了几页笔记，然后换了一本。

周导瞥了一眼封面，是讲微表情的心理学书籍，不是那种通俗读物，看着挺专业的。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对着窗户玻璃做一个表情——皱眉、抿嘴、眼神放空，每个只维持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中午简单吃了个饭，他没回宿舍午休，又回了图书馆。

周导跟在后面，心里想这孩子中午不困吗，但没问出来。

下午的课是形体，上完已经四点半了。

李存希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书桌前。

周导跟着进了宿舍，发现他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书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着一个方向。

她正打量着，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纸上——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用尺子画了格子，字写得很漂亮。

周导指着问：“这是你的计划表？”。

“嗯。”李存希把表格递过来，“每周的安排。”

周导接过来仔细看。

表格从早上七点二十开始，一直排到晚上十点半。

周一：

7:20-8:00运动、早餐。

8:00-12:00上课。

12:00-14:00午餐/学习。

14:00-17:00上课。

17:00-18:30晚餐/休息。

18:30-19:30语言学习。

19:30-20:30阅读/作业。

20:30-21:30技能学习。

21:30-22:00复盘/写日记。

22:00-22:30洗漱/睡觉。

她往下看，周二、周三、周四，每一天都排得不一样。

周二下午没课，写的是户外写生。

周三晚上是体能加练。

周四晚上是影片分析。

周五晚上是人物分析。

周六那一栏写的是总结。

周日是休息，还画了一个小太阳，但下午多了两小时自由阅读。

“每个星期都有新的吗？”周导问。

“不是，这个计划表用三个月，三个月后会根据情况换新的。”李存希把表格收回去，夹在一个本子里，“或者中间有技能学会了，也会随时替换。比如剪辑软件学得差不多了，就会换成别的。”

“学会了就换？”

“对，空着也是浪费。”李存希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导没再问了，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整整齐齐几个文件夹，标注着“德语”“剪辑”“阅读笔记”之类的名字。

他点开一个文档，开始学德语，戴着耳机，嘴里小声跟着念，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学完德语，他换了一本书。

周导看了一眼，还是那本微表情的书。他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个空白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周导站在他身后，看清了标题——“喝水”。

然后他开始往下写，一行一行，很认真。

周导没忍住，凑近了一点看：

“刚跑完步，渴得要命——呼吸急，手抖，拧盖子打滑，仰头灌，水溢出来，喝完用袖子擦嘴。”

“会议室等老板，紧张——搓裤缝，拿水瓶动作慢，停一下，深吸一口气再拧，只敢喝一小口，含嘴里慢慢咽，怕出声。”

“被绑架，三天没喝水——手抖得厉害，拧不开，夹膝盖中间用两只手拧，喝得急，呛到，咳嗽，不停，继续灌。”

“沙漠里，最后一瓶水——瓶子很轻，拧盖子很慢，喝一小口含嘴里不咽，咽下去喉咙动得很慢。”

周导在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写了十几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演喝水也有这么大的学问？”

李存希停了笔，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演无止境。”

他说完继续低头写，又补了两条，才把本子合上。

周导站在旁边，看着他合上本子，把那杯一直放在桌角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很普通的一口，跟任何人喝水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看过那个本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在他脑子里至少有十几种不同的演法。

晚上九点半，李存希开始收拾东西。

桌面又恢复成早上那种一尘不染的样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周导笑着说：“明天要去魔都了？”。

“嗯，紫玉兰颁奖。”李存希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一早的飞机。”

“紧张吗？”

“还行。”他笑了笑，“能提名就已经挺开心的了，去了就当学习。”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周导知道，这个提名对影视圈来说意味着什么。

华语电视剧权威奖项的最佳男主角，二十岁，史上最年轻的提名者。

“那今晚早点休息。”周导说。

“嗯！”李存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周导带着摄制组撤了。

明天，李存希就要去魔都了。

紫玉兰颁奖，不管拿不拿奖。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