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秘书硬着头皮，走进书房。

面对神情凝重的大领导和满脸焦灼的杨伟民，他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将楼下厨房发生的冲突如实汇报。

汇报完毕，陈秘书当即躬身低头，主动揽下所有责任，诚恳做着自我检讨：“领导，此事全是我的疏漏。

事前没有提前协调好两位厨师的工作安排，沟通不到位，引发无谓冲突，耽误了筹备，是我工作不细致，我认罚。”

陈秘书姿态端正，有错就认。

大领导静静听完，指尖轻点桌面，原本紧锁的眉头没有愈发凝重，反倒缓缓舒展，眼底甚至掠过一丝玩味。

官场浮沉数十年，他见惯了阿谀奉承、圆滑世故、遇事低头的人。

无论是干部还是匠人，但凡有求于上位者，无一不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哪怕受了委屈也会咬牙隐忍。

可今天这个轧钢厂来的年轻厨子，不吃人情世故那一套，受了气便断然撂挑子，宁可不挣这份功劳，也不肯委屈自己。

这般有脾气的匠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有点意思。

大领导心中暗自感慨，随即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杨伟民。

此刻的杨伟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心里慌得不行。

眼下贾东旭旧案悬顶，何雨柱骤然罢灶，无疑是雪上加霜。

“你去处理一下。”

大领导语气平淡，不怒自威，轻轻开口吩咐。

“是！我马上处理！”

杨伟民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慌忙起身推门而出，满心都是焦急，一心只想赶紧劝动何雨柱回灶台做菜，不要再节外生枝。

看着杨伟民匆匆忙忙的背影。

大领导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眸色深沉，思绪翻涌。

小事变慌，大事则迷。

他心里对杨伟民，已然有了清晰的评判。

平日里处理厂里日常琐事、常规工作，杨伟民兢兢业业，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一旦遇上大事，立刻就心态失衡、方寸大乱，沉不住半点气。

今日一桩厨房矛盾小事，便能让他慌乱失态、六神无主，足以见得心性格局有限。

大领导心中开始暗自权衡盘算。

眼下李怀德穷追猛打，贾东旭旧案随时可能爆发，轧钢厂暗流汹涌。

他到底是出手拉杨伟民一把，帮他稳住位置、渡过难关，还是顺势而为，借着这次机会，放一放他？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杨伟民的能力、心性、格局，终究匹配不上红星轧钢厂厂长这个关键岗位。

勉强将他扶在高位，不仅杨伟民自己日日如履薄冰、疲于奔命、不堪重负。

就连他们这些背后扶持的、保驾护航的人，也要日日费心、身心俱疲、劳心费神。

与其日后大厦将倾、牵连全局，不如借着这次纰漏，顺势调整，及时止损。

一念至此，大领导放下茶杯，眼底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静静等着楼下的最终结果。

杨伟民一路疾步冲下楼梯。

贾东旭旧案悬在头顶，李怀德步步紧逼。

偏偏这个时候何雨柱闹脾气罢灶，何雨柱这是想干什么？

人一慌，火气就压不住。

杨伟民冲进厨房，眼看见站在灶台前的何雨柱，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砸了下来。

“何雨柱！你到底懂不懂分寸！”

“我千叮咛万嘱咐，今天的事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倒好，非要在这里闹事斗气！”

“一点小事就撂挑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大局？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时任性，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杨伟民满脸铁青，语速极快。

本来心态平和，只是不愿受气的何雨柱，被杨伟民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乱骂，瞬间就火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吃软不吃硬的何雨柱！

他当场眼睛一瞪，半点不给杨伟民留面子：

“杨厂长！您说话能不能讲点良心？！”

“从头到尾我安分守己进来备菜，没招谁没惹谁！是这家的厨子眼红挑事，冲进来骂我、推我、赶我走！”

“我再三警告、一再忍让，被逼得没退路了才自卫还手！从头到尾我没做错半分！”

“合着我平白无故挨欺负，还得笑脸陪着忍气吞声，才算有大局？！”

许大茂可是说过，谁让你顾全大局，那这个大局里铁定没有你，何雨柱觉得许大茂说的很对。

杨伟民心烦意乱，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只知道自己前途岌岌可危，只觉得是何雨柱不懂事、瞎胡闹。

“就算对方有不对！你就不能忍让几分？！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大领导私宅！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人家是常年伺候领导的厨子，你一个厂里食堂的师傅，争这一时意气有什么用？”

“忍让？”

何雨柱听得直接气笑了。

“别人巴掌快贴我脸上，还要我忍让？杨厂长，你要讨好领导、顾全你的大局我能理解，但你不能让我受窝囊气成全你！”

“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求谁施舍！心气不顺，这菜我就是不做！谁来都不好使！”

“你简直蛮不讲理！”杨伟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我蛮不讲理？是你是非不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这也是杨伟民是厂里一把手，要是换做旁人何雨柱早就赏对方一套地狱奈奈落了。

一楼厨房的争吵声顺着楼道，一路飘上二楼书房。

大领导端着茶杯，静静坐在原位，听得一清二楚。

杨伟民气急败坏，一味压制，句句都是逼着手下受委屈，没有做一把手的担当。

大领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刚才他还在权衡，要不要拉一把杨伟民、保他继续稳坐厂长位置。

可听完这场争吵，他想透了。

不能保，也不值得保。

小事慌乱，大事糊涂。

贾东旭旧案在即，官场风波暗流汹涌，正是需要手下人沉稳冷静、明辨是非、稳住局面的时候。

可杨伟民呢？

对上唯唯诺诺，对下蛮横压制。

遇事先甩锅，遇事只维稳，无担当、无格局、无气度。

德不配位，真的半点不冤。

大领导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已然下定决心。

杨伟民啊，该放了。

轧钢厂厂长这个位置，杨伟民坐不住。

继续保他，往后只会接连出纰漏，一次次需要上面替他擦屁股，早晚要连累整条线的人跟着翻车。

楼下厨房内，争吵还在继续。

“何雨柱！今天我把话放这！这顿饭你必须做！不做也得做！这是任务！”

何雨柱寸步不让，硬顶回去：“狗屁任务！爷们儿今天婚假好不。”

杨伟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雨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听话好用的食堂大厨，居然敢在大领导家里，跟他硬刚。

反啦！反啦！恶奴要噬主啦。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陈秘书挑帘进来。

“何师傅，领导吩咐，今天的饭不吃了。”

一句话落下，杨伟民浑身一震，瞬间面如死灰。

他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他在领导心里的印象，算是砸了。

陈秘书诚恳对着何雨柱致歉：“何师傅，实在抱歉，今日府中协调不周，让你大老远跑一趟，还受了委屈，是我们的疏漏。我马上安排车子，送您回家。”

大领导胸襟格局尽显，不迁怒、不追责，反倒主动为手下的失误致歉，礼数周全，气度不凡。

何雨柱本就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从头到尾他只求一份尊重，如今风波落幕，他也没有半分计较的心思。

何雨柱摆了摆手，神色坦荡淡然：“无妨，没必要特意送回去，把我送到大院门口就够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陈秘书点头应下，依旧客气：“理应的，辛苦你白跑一趟了。您收拾收拾，咱现在就走。”

全程，陈秘书都没搭理身旁形同透明的杨伟民。

这份无视，比任何训斥、指责都要致命。

杨伟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如坠冰窟，满心无尽的懊恼。

何雨柱背上自己的厨箱，从冶金部大院出来。

走出老远，何雨柱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地一悸。

不是疼，不是闷，是一种空空落落、莫名虚无的悸动。

就像生命里，某一条紧紧牵连的线，悄无声息地断掉了。

何雨柱脚步下意识顿住，站在斑驳的

光影里，微微皱眉，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似乎，有一位很重要的老朋友，离他远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言语，没有仪式。

就是冥冥之中的一丝感应，让何雨柱清晰捕捉到了这场无声的别离。

何雨柱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怅然。

世事无常，人各有命。

收拾好心绪，何雨柱重新迈开脚步，背着厨箱，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