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来客

腊月初三，第一场大雪覆盖汴京。

茜茜裹着狐裘站在锦绣坊二楼的窗前，看雪花将朱雀街染成一片素白。铺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个绣娘围坐在绣架旁，手中的银针在绸缎上穿梭如飞。

“姑娘，郡主府送来的帖子。”春杏递上一封烫金请柬，声音压得极低，“说是辽国使团三日后抵京，宫里要办接风宴，郡主请您同去。”

茜茜展开请柬，指尖在“辽国南院大王世子耶律宗真”这个名字上停顿片刻。

王熙凤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怕了？”

“有点。”茜茜合上请柬，“听说这位世子……脾气不太好。”

“岂止不好。”曹操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耶律宗真，十九岁，十二岁上阵杀人，十五岁领兵屠过一个部落。前年娶了西夏公主，不到半年那公主就‘病逝’了。如今他奉辽主之命来汴京，明面上是朝贡，实则是来议亲的。”

茜茜心头一紧：“议亲？”

“辽国想要大宋的公主，或者至少是宗室贵女。”王熙凤冷笑，“怀宁郡主就是候选之一。所以她急着要那幅‘双面三异绣’，想在太后寿宴上露脸，避免被选中。”

“那这次接风宴……”

“是试探，也是博弈。”曹操道，“你要去，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永安侯府的三姑娘不仅会管家，还能在外交场合进退得宜。这对你，对郡主，都至关重要。”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一个粗嘎的男声嚷道：“叫你们东家出来！老子要定制十套骑装，三天后就要！”

茜茜皱眉，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三个汉子，都穿着皮毛大氅，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正拍着柜台吼叫。

秋菊强作镇定：“客官，十套骑装三日做不完，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老子等不了！”壮汉一把推开秋菊，“听说你们这儿是汴京最好的绣坊，这点事都办不了？”

春杏扶住秋菊，正要开口，茜茜已走下楼梯。

“这位客官。”她声音不高，但清冷镇定，“锦绣坊的规矩，定制需预付五成定金，交货期视工艺繁简而定。十套骑装，三日确实做不出。若客官急用，可以看看店里的成衣。”

壮汉上下打量她：“你就是东家？”

“算是。”

“那好。”壮汉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这是定金。三天后我来取货，取不到，我就砸了你这铺子。”

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秋菊捡起金子，脸色发白：“姑娘，这……这是辽国人。看他们的佩刀样式，像是使团的护卫。”

茜茜拿起金子，翻到底部，果然看到辽国官铸的印记。

“有意思。”她喃喃道，“使团还没到，护卫先来闹事？”

王熙凤的声音响起：“不是闹事，是试探。看看这汴京城里，谁硬气，谁软弱。你今日若退了，明日整个使团都会知道，永安侯府的三姑娘是个软柿子。”

“那我该怎么办？”

“接单。”曹操道，“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漂亮。让辽国人知道，大宋的女子，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

第二章 三日之约

当夜，锦绣坊灯火通明。

茜茜让春杏去请周满仓，又让秋菊召集所有绣娘。二十多人聚在后院工坊，面色凝重。

“十套辽式骑装，三日完成，可能吗？”茜茜开门见山。

一个老绣娘摇头：“不可能。光是裁剪就要一日，刺绣至少两日，缝制还要一日。这还是人手充足的情况下。”

“若不分刺绣呢？”

“那倒是可以，但……那还是骑装吗？辽国人要的肯定是绣了他们图腾的。”

周满仓沉吟道：“姑娘，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分件做。八个人裁，八个人缝，四个人绣。绣不用太复杂，只绣胸前的狼头图腾。这样轮换着来，或许能成。”

“材料呢？”

“库里还有二十匹上等胡布，原是给云锦阁备的。”周满仓道，“可以先挪用。只是这些布料价值不菲，若做砸了……”

“不会砸。”茜茜站起身，“从现在起，所有人分成三班，轮流干活。工钱按三倍算，管三餐，夜里加一顿宵夜。春杏，你去准备炭火、热茶、点心，不能让任何人冻着饿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次做好了，锦绣坊的名声就打响了。做砸了，往后辽国人、甚至汴京的达官贵人，都不会再看得起我们。诸位，拼这一把，可愿意？”

短暂的沉默后，老绣娘第一个举手：“老婆子我干了一辈子绣活，还没怕过谁。三姑娘待我们好，我们也不能给姑娘丢脸。”

“对！干！”

“不就是三天吗？拼了！”

工坊里燃起十二盏油灯，亮如白昼。裁剪声、缝纫声、绣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战歌。

茜茜没有回去，她也留在工坊。不会针线，就帮着分线、递茶、记工。

子时，王熙凤的声音传来：“你倒是舍得下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茜茜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凤老板，你说辽国人为什么要来定制骑装？”

“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需要，使团护卫的骑装确实可能破损。二是试探，看看大宋商人的应变能力。”曹操接话，“我更倾向于后者。”

“所以，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骑装能不能按时完成？”

“在乎，也不在乎。”王熙凤道，“若你做出来了，他们会佩服你的能力。若做不出来，他们就有理由发难，试探朝廷的态度。横竖他们都不亏。”

茜茜沉思片刻，忽然道：“春杏，去把库房里那几块雪貂皮拿来。”

“姑娘要做什么？”

“既然要绣狼头，那就绣个不一样的。”茜茜眼中闪过锐光，“辽国人崇尚勇武，普通的刺绣他们看不上。要用雪貂毛和银线，绣出立体感，让那狼头像要扑出来一样。”

这想法大胆，但绣娘们一听就明白了。几个手艺最好的立刻围过来，商量着针法。

第二日黄昏，第一套骑装完成。

黑色的胡布上，用银线绣的狼头栩栩如生，雪貂毛点缀的眼珠在光下隐隐发亮。最妙的是，狼头的绣法用了茜茜从无常当铺学来的“堆绣”技艺，真的凸出布面，摸上去有毛茸茸的触感。

“成了！”老绣娘激动得手抖，“老婆子我绣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霸气的绣样！”

茜茜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秋菊冲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侯府出事了！”

第三章 后院起火

出事的是茜茜的生母，周姨娘。

“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已经昏迷了。”秋菊急得眼泪直掉，“请了大夫，可大夫说……说脉象凶险，让准备后事。”

茜茜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她强迫自己冷静：“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春杏在府里听到消息，立刻让我来报信。”

“父亲知道吗？”

“侯爷今日去兵部述职，还没回府。现在是夫人在主事。”

王氏主事。

茜茜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辽国护卫来闹事，王氏在府中下手，双管齐下，要让她首尾不能相顾。

“姑娘，咱们回去吗？”秋菊问。

工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十套骑装才完成一套，若是茜茜走了，人心就散了。

茜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不回去。”

“可是姨娘她……”

“回去有什么用？跪在床边哭，还是求王氏开恩？”茜茜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她们出招了，我就接着。周满仓！”

“在。”

“你立刻回侯府，以我的名义，去请‘济世堂’的孙神医。不管花多少钱，务必请到。就说——若能救回姨娘，锦绣坊一年的利润，分他三成。”

周满仓震惊：“三成？姑娘，那可是……”

“照做。”茜茜打断他，“春杏，你跟我进密室，我有话交代。”

密室里，茜茜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怀宁郡主：“姨娘病重，疑似中毒，恳请郡主派王府医官相助。茜茜愿以锦绣坊两成干股为酬。”

一封给无常当铺：“我需要一种能解百毒的丹药，代价……可以谈。”

春杏接过信，欲言又止：“姑娘，您把产业这样分出去，值得吗？”

“产业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茜茜将信塞进她手里，“快去。记住，走西侧小门，避开所有人。”

春杏走后，茜茜走出密室，脸上已恢复平静。

工坊里，绣娘们还在忙碌，但气氛明显压抑。

“诸位。”茜茜站到中央，“我姨娘病重，有人想看我方寸大乱，想看我丢下这里回去哭求。但我偏不。”

她拿起那套做好的骑装：“辽国人想看大宋女子软弱可欺，有些人想看我倒下认输。那我们就把这十套骑装做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看看——永安侯府的三姑娘，站着是座山，倒了，也是座山！”

话音落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那一夜，锦绣坊的灯火亮到天明。

第三日清晨，十套骑装整齐地摆在案上。每一套的狼头都绣得威风凛凛，雪貂毛在晨光下泛着银辉。

辰时三刻，那个辽国壮汉准时推门而入。

看到十套骑装的刹那，他愣住了。

“这……真是三天做出来的？”

“客官可以验货。”茜茜做了个请的手势。

壮汉一件件检查，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他抱拳道：“姑娘好本事。在下耶律雄，是南院大王世子麾下护卫长。之前多有冒犯，请见谅。”

“生意而已，不必客气。”茜茜示意秋菊打包，“定金已收，尾款十两金子。”

耶律雄痛快付钱，临走时忽然道：“三日后宫宴，姑娘会去吗？”

“会。”

“那好。”他深深看了茜茜一眼，“世子殿下，对姑娘很感兴趣。”

等人走了，茜茜才扶着柜台，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熙凤的声音响起：“干得漂亮。不过你要小心，被耶律宗真‘感兴趣’，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茜茜揉着太阳穴，“姨娘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神医和郡主府的医官都到了，说是中的是‘牵机散’，剂量不大，但拖久了会伤及心肺。现在已经稳住病情，但要完全康复，需要三个月调养。”

茜茜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落泪。

“查出是谁下的毒吗？”

“查不出。但厨房一个烧火丫头昨夜‘失足’跌进井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曹操声音平静，“线索断了。但你可以确定一件事——王氏已经急了，她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说明她快要无计可施了。”

“那我该……”

“反击。”王熙凤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去宫宴，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赢。”

第四章 宫宴惊变

接风宴设在延福宫。

茜茜随怀宁郡主入宫时，已是华灯初上。殿内金碧辉煌，丝竹声声，大宋的文臣武将、辽国的使团成员分列左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茜茜穿着郡主送的月华锦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她刻意低调，坐在郡主下首的末位，垂眸静听。

辽国使团以耶律宗真为首。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材高大，五官深邃，一双鹰目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酒过三巡，耶律宗真忽然起身：“陛下，久闻大宋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世子有一件礼物，想献给陛下。”

他拍手，两个辽国护卫抬上一张巨弓。

那弓通体乌黑，弓臂比寻常弓粗一倍，弓弦是某种兽筋所制，闪着暗金光泽。

“此弓名‘射日’，需三石之力才能拉开。”耶律宗真环视殿内，“不知大宋的勇士，可有能开此弓者？”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殿内一片寂静。大宋尚文轻武，能开三石弓的将领不是没有，但都在边关驻守，今日在场的多是文臣。

官家面色微沉，正要开口，一个清越女声响起：

“世子殿下，开弓射箭是武夫之事。我大宋以文治国，讲究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知世子可敢与我大宋文人，比一比‘纸上谈兵’？”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怀宁郡主。

耶律宗真眯起眼：“郡主想怎么比？”

“世子献弓，是显辽国勇武。那我便献一幅绣品，显大宋巧思。”赵明薇示意宫女展开一幅绣屏。

正是那幅“双面三异绣”。

正面是《金刚经》经文，金色丝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翻转过来，反面是《药师经》经文。而当宫女将绣屏举到灯前时，奇迹发生了——两层经文之间，隐隐浮现一尊药师佛的虚影，宝相庄严，恍若神迹。

满殿哗然。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简直是鬼斧神工！”

耶律宗真也怔住了。他见过无数珍宝，但这样的绣品，闻所未闻。

官家大喜：“明薇，这是你绣的？”

“回陛下，此绣是臣女与永安侯府三姑娘林茜茜，历时三月共同完成。”赵明薇不卑不亢，“林姑娘精通织绣之艺，这幅绣品所用的‘三异绣法’，便是她钻研古籍复原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茜茜身上。

她只能起身，行礼：“臣女不敢居功，此绣能成，全赖郡主诚心，太后洪福。”

这番话既谦虚，又把功劳归于太后，说得滴水不漏。

太后果然高兴：“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茜茜走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这般灵秀，又有这等巧思。崇文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林崇文连忙起身谢恩，脸上有光。

耶律宗真盯着茜茜，忽然道：“林姑娘既然精通织绣，不知可会骑射？”

“略知一二。”茜茜从容应对，“大宋女子虽不尚武，但也知‘六艺’不可偏废。”

“那好。”耶律宗真指着那幅绣屏，“本世子想用这‘射日弓’，换姑娘这幅绣品。姑娘可愿意？”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以弓换绣，看似公平，实则是将大宋的“文”与辽国的“武”放在天平上称量。若换了，等于承认武胜于文；若不换，又显得小气。

茜茜微微一笑：“世子殿下，弓与绣，本是两物，如何能比？弓为战，绣为和。我大宋愿以绣赠友，却不必以弓易之。这幅绣品，本就是为太后寿诞所备，今日既然献出，便任凭太后处置。”

她把皮球踢给了太后。

太后何等精明，立刻道：“哀家甚喜此绣，但辽国世子的心意也不能拂。这样吧，哀家将这绣屏悬于慈宁宫，世子随时可来观赏。至于那‘射日弓’——”她看向官家，“陛下以为如何？”

官家会意：“弓既是世子心意，朕便收下，赐予禁军教头，让我大宋将士也见识见识辽国神弓。”

一番话，既全了辽国面子，又保住了大宋体面。

耶律宗真深深看了茜茜一眼，举杯：“陛下圣明。”

宴席继续，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今夜之后，永安侯府三姑娘林茜茜的名字，将传遍汴京。

第五章 暗室密谈

宫宴结束已近子时。

茜茜随赵明薇出宫，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被拦住。

一个辽国护卫躬身道：“林姑娘，世子殿下有请，说是有笔生意想谈。”

赵明薇皱眉：“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