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退潮沟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赵管事送来的东西,比玄骨预想得早。
傍晚未尽,废弃水牢外便响起一阵拖沓脚步。来人没有进来,只在腐木门外停住,像是不愿让身上的活人气沾到这里的阴水。
“许庆。”
声音是潮生堂的杂役,玄骨听过两次,平日里给赵管事跑腿,胆子不大,腿脚却快。
玄骨坐在石阶阴影里,没有立刻应声。
门外的人又压低声音:“赵管事让小的送图。还有半粒养尸丸,说是旧仓一夜之后,你这身子骨怕撑不到明夜。”
这话说得像关照。罗小丫站在水牢深处,抱着破布包,指节微微发白。她今日被鱼骨帮绑过,已经知道这种关照多半不值信。
玄骨起身走到门边,木门开了一线。
门外杂役不敢看水牢里面,只把一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递进来。瓷瓶里滚着半粒灰黄丹丸,丹气浑浊,确是养尸丸,只是被人掰过一半。油纸包外裹着旧麻绳,麻绳结口处沾着一点淡淡的药粉。
药粉极细。若换成许庆,接过来时指腹沾上,再走几条巷子,潮生堂的人便能循味知道他去了哪里。
玄骨看见了,却没有抹掉。他伸手接过,指尖故意在结口上停了半息。
杂役见他收下,松了口气,忙道:“赵管事还说,白骨滩那地方潮线乱,图是旧图,许师兄莫乱走。明夜要问货,最好还是从码头正路去。”
许师兄。这称呼比平日多了一分客气。
客气是拿来探路的。赵管事想知道,旧仓里出来的“许庆”到底贪不贪白骨滩的货,也想知道罗氏小丫头有没有被他带在身边。
玄骨用许庆惯有的低声道:“知道了。”
杂役没有走。他犹豫片刻,又往水牢里瞥了一眼。阴影太深,他没看清罗小丫,只闻到一点鱼皮纸和旧阵盘的潮味。
“赵管事问过,罗家那丫头。”
玄骨打断他:“鱼骨帮要债,她跑了。”
杂役一愣。
这话不真,也不假。罗小丫确实从鱼骨帮手里被带了出来,至于跑向哪里,赵管事的人若真想查,迟早能查到。玄骨此时只需要让杂役回去传一句不够完整的话。
不完整的话,最能让人多想。
杂役不敢再问,拱了拱手,匆匆离开。
脚步声远了以后,罗小丫才从水牢深处走出来。“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只知道水牢里有人。”玄骨拆开油纸包,“知道和敢进来,是两件事。”
油纸里是一张旧海图,海兽皮制成,边缘发硬,墨线多处被潮气晕开。黑礁坊市、白骨滩、几处礁群都被标了出来,旁边还有赵管事后来补上的细小朱点。
朱点一共七处。其中三处落在退潮后才会露出的碎礁上,两处落在暗流交汇处,还有一处看似近路,实则正好避开旧仓后墙那片反潮区。
罗小丫只看一眼,便皱起眉:“这不是祖父画的路。”
玄骨没有抬头:“所以这图有用。”
“错图有什么用?”
“错得有方向,就能看出画图的人想让你避开什么。”
罗小丫沉默下来。
玄骨把海图边角凑近鼻端,闻到麻绳药粉与图角某种鱼胶气息连在一起。赵管事做得不算粗糙,药粉没有直接撒在图面,而是藏在折痕和绳结里。拿图的人若一路展开查看,气味便会落在袖口和指缝。
“他会跟着这味道找我们?”
“不是他亲自来。”
“刀疤?”
“也许。”
自旧仓清晨之后,那名刀疤壮汉一直没有露面,这比露面更麻烦。赵管事既然觉得许庆不对,就不会只派个胆小杂役送图。
玄骨把海图重新包好,没有处理药粉。
罗小丫看着他的动作:“你要留着?”
“留给他们闻。”
他从麻绳结口剥下一小截沾了药粉的细麻,用破布裹住。旧海图仍收进袖中,只把这截细麻留在掌心。
“你要让他们追错路。”罗小丫道。
玄骨没有否认。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要我现在带你去退潮沟。”
“是。”
罗小丫把破布包抱紧。“先定价。”
玄骨抬眼看她。她先前说出退潮沟时,还只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后的求生;现在她主动提价,便是已经明白,自己若只会交出线索,很快就会被榨干。
这是好事。好用的人,最好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用。
“说。”
罗小丫咬了咬唇:“第一,灯谱原件还是归我,你只能看我愿意给你看的那几页。”
“可以。”
“第二,退潮沟入口不能告诉赵管事,也不能让鱼骨帮知道。”
“可以。”
“第三,若我在沟里受伤,你要先带我出来,不能丢下我继续探路。”
玄骨看了她片刻。水牢里的滴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楚。罗小丫脸色发白,却没有改口。
“你若还能走,我不会背你。”
她手指收紧。
“你若不能走,”玄骨继续道,“我看你剩多少价值。活钥若还活着,我不会把你留给赵管事。若你已经废了,便不在价内。”
这不是保证,甚至不像人话。罗小丫却慢慢松开了手:“比说一定救我可信。”
玄骨收起海图:“走。”
两人离开水牢时,天色已暗。黑礁坊市入夜后比白日更暗。白日里还能看见的烂木棚、丹符铺和鱼骨帮苦力棚,此刻都缩进潮湿灯影中。巷口挂着几盏防潮符灯,光不亮,只够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玄骨走得不快。许庆这具焦尸被养尸丸撑着,能动,却不该动得太稳。他让肩背略微塌下去,步子压成许庆旧日那种畏缩的碎步。罗小丫跟在他后面两步远,像被他逼着带路,也像随时准备逃。
第一处巷口,玄骨停了半息,把裹着细麻的破布塞进墙根一只破鱼篓下,指尖在篓沿留下极淡药粉。风从巷尾吹来,会把味道往码头方向送。
罗小丫看见了,却没问。
他们转入另一条窄巷。走到旧货仓外侧时,远处果然传来脚步。脚步很沉,落地时有一轻一重的偏差,不是杂役——那人左腿曾受过伤,走得再慢,也会在青石板上磨出一点拖音。
刀疤壮汉。
玄骨没有回头。罗小丫的呼吸乱了一瞬。
刀疤壮汉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像是刚好撞见他们。他腰间挂着短刀,肩上披着潮生堂旧皮甲,脸上那道刀疤在符灯下显得更深。
“许庆。”
玄骨停住,低头道:“刀爷。”
这是许庆记忆里的称呼。
刀疤壮汉走近两步,目光先落在罗小丫身上,又看回玄骨。“赵管事让人送图,你不在水牢里歇着,往旧仓这边跑什么?”
“图上有几处看不明白,想去仓外看潮。”
“带她看?”
“她认得罗家旧路。”
这话不能瞒。瞒了,刀疤壮汉反而会确认罗小丫更有价值。半真半假,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抓到重点。
刀疤壮汉咧了咧嘴:“你以前可没这么敢。”
玄骨低着头,没有答。
刀疤壮汉忽然问:“还记得你欠老子那半块赤鱼骨吗?”
许庆记忆里没有这件事,或者说,只有一片模糊影子。三年前码头分货,有人把一块赤鱼骨塞进许庆手里,后来又被人抢走。那人是不是刀疤,许庆记不清,只记得自己挨了一巴掌。
玄骨若说记得,容易错;若说不记得,也不像许庆。
他肩头微微一缩:“刀爷那时说,算我买命钱。”
刀疤壮汉眯起眼。
这句答得太稳。许庆若真还是许庆,应该先害怕,再赔笑,再说几句求饶的废话。眼前这人低头低得像许庆,话却短得像刀。
刀疤壮汉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脑子被旧仓水冲过,倒会说话了。”
玄骨咳了两声,借咳声压住魂火与尸喉的错位。“不敢。”
刀疤壮汉目光又落到罗小丫身上:“赵管事要见她。”
罗小丫手心一紧。
“明早。”玄骨道。
“你替赵管事定时辰?”
“白骨滩的图还没看懂。”玄骨声音低下去,“她今晚若没用,明早我亲自送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