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孟尝君——乱世权谋与人生困局
作品:《 千年华夏春秋》战国末期,临淄城的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卖饼的吆喝、绸缎庄的招揽声混着车马蹄响,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青铜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他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打量着街边往来的百姓。此人,便是齐国宗室、时任相国的孟尝君田文。
此时是周赧王三十一年(公元前 284 年),燕、赵、韩、魏、秦五国伐齐刚过,齐国元气大伤,田文虽已卸任相国之位,却依旧凭借着三千门客的势力,在齐国乃至天下诸侯间举足轻重。没人知道,这个权倾一时的贵族公子,早年曾是个被父亲嫌弃的 “贱妾之子”,更没人想到,他日后的崛起与衰落,都绕不开 “门客” 二字,绕开那些被世人轻视的鸡鸣狗盗之徒。
田文的父亲,是齐威王的儿子、齐宣王的弟弟田婴。田婴官至齐国相国,受封于薛地(今山东滕州),人称 “靖郭君”,一生育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田文的母亲,是田婴的一名贱妾,出身低微,连姓氏都没在史料中留下。更糟糕的是,田文出生在五月初五。
在战国时期,民间流传着一句迷信:“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 古人认为五月是恶月,初五更是恶日,这天出生的孩子,长到和门一样高时,会克死父母。
田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便对着田文的母亲厉声吩咐:“把这孩子扔了!不许养!”
母亲心里疼惜,哪能真的扔了亲生骨肉?她偷偷把田文藏在娘家抚养,靠着一口粥一口饭,将田文抚养成人。直到田文长到十几岁,母亲才找机会,让他以兄弟的身份,去见田婴。
田婴见到田文时,顿时勃然大怒,指着母亲的鼻子骂道:“我让你扔了他,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田文跪在地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抬头问道:“父亲,您为何不许养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
田婴皱着眉:“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五月子会克父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田文又问:“那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还是由门的高低决定?如果是上天决定,那您何必担心?如果是由门决定,那您把家门修得高高的,谁还能碰到您?”
这一番话,问得田文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口齿伶俐的少年,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田文见父亲沉默,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父亲身为齐国相国,辅佐三代君王,如今齐国疆域扩大,势力强盛。可您却只看重出身、迷信规矩,不肯接纳我这个儿子。可天下的人才,难道都出身名门吗?您的四十多个儿子,如今大多平庸无能,日后谁能继承您的家业?我田文虽生在五月初五,却有几分本事,您不妨看看,若我日后不成器,再罚我也不迟。”
田婴被这番话打动了。他仔细打量着田文,发现这孩子虽出身低微,却气度不凡,谈吐间透着一股过人的智慧。他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罢了,便留着你吧。”
从此,田文正式进入田氏宗室的视野。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便格外努力。他每日读书习字,研究谋略,还主动帮父亲打理家业,处理事务井井有条,渐渐得到了田婴的信任。
田婴去世后,田文凭借着出色的能力,顺利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薛地封地。他站在薛地的土地上,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心里明白:要想在这个乱世立足,光有爵位和封地不够,还得有自己的势力。
而他想到的方式,便是养门客。
战国时期,养士之风盛行。各国的贵族、大臣都争相招揽人才,门客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既是自己的智囊团,也是自己的保护伞。田文深知这一点,他刚继承爵位,便贴出告示:无论身份高低、有无本事,只要愿意来投奔,一律收留,管吃管住。
消息传开后,前来投奔田文的人络绎不绝。有落魄的文人、落魄的武士,还有走投无路的盗贼、甚至犯了罪的逃犯。
门客们的身份参差不齐,有人嘲笑田文:“您是齐国的贵族,何必收留这些鸡鸣狗盗之徒?传出去,不怕丢了您的名声吗?”
田文却毫不在意。他笑着回应:“人各有长,哪怕是鸡鸣狗盗之辈,说不定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我田文的门庭,就该容得下天下人。”
为了招待门客,田文不惜花费重金。他在薛地修建了宽敞的宅院,给门客们分等级居住:上等门客吃的是鱼肉,出门有车马;中等门客吃的是鱼肉,出门步行;下等门客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陋的房屋。但无论等级高低,田文都一视同仁,亲自接待,与他们同吃同住,毫无贵族架子。
有一次,一位门客半夜向田文抱怨:“我来投奔您,吃的是粗茶淡饭,连鱼都没吃过,难道您觉得我配不上吃鱼吗?”
田文听后,立刻让人把这位门客的饭菜换成鱼肉,还亲自去安慰他。没过多久,又有一位门客抱怨:“我出门没有车马,连出门办事都不方便,难道我不如别人吗?”
田文同样立刻给了他一辆车马。
这件事传开后,更多的人前来投奔,田文的门客很快就达到了三千人。这些门客中,藏龙卧虎:有能出谋划策的谋士,有能领兵打仗的武将,还有擅长钻营、打探消息的能人。而田文也靠着这些门客,渐渐掌握了各国的朝堂动态,成为了齐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齐宣王去世后,齐湣王继位。齐湣王忌惮田文的势力,却又离不开他的才能,便任命田文为相国,让他辅佐自己处理朝政。田文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权倾齐国
田文当上相国后,行事愈发强势。他主张联合韩、魏两国,对抗秦国,却与齐湣王的想法产生了分歧。齐湣王想要依附秦国,田文却坚决反对,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周赧王十七年(公元前 298 年),秦昭襄王听说了田文的名声,便派人前往齐国,邀请田文前往秦国做客。
齐湣王心里巴不得田文离开齐国,便顺水推舟,同意了田文前往秦国。田文知道这是个陷阱,却又不敢拒绝秦王的邀请,只能带着门客,前往秦国。
到了秦国咸阳,秦昭襄王见到田文后,果然对他十分敬重,甚至想任命田文为秦国的相国。
但秦国的大臣们却纷纷反对。他们对秦昭襄王说:“田文是齐国的宗室,他的心肯定向着齐国。如果让他当秦国的相国,他一定会先为齐国着想,再为秦国考虑,到时候秦国就危险了!”
秦昭襄王听后,顿时犹豫起来。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改变了主意,不仅罢免了任命田文的想法,还把田文软禁在咸阳馆驿,打算找个机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田文得知后,心急如焚。他知道秦昭襄王生性多疑,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他立刻召集门客,商量对策。
门客们也慌了神,有人说:“秦王心狠手辣,我们不如拼死一搏,杀出咸阳!” 有人说:“我们不如派人回齐国搬救兵,里应外合救您出去!”
田文摇了摇头:“咸阳是秦国都城,守卫森严。我们只有几十个人,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成功;搬救兵路途遥远,等救兵到了,我们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一位平日里不起眼的门客站了出来。他是个擅长钻狗洞、学鸡叫的盗贼,平日里门客们都嘲笑他的本事低微,可此刻,他却主动对田文说:“主公,我有办法救您出去。”
田文连忙问:“你有什么办法?”
这位门客说:“我听说秦王有一件心爱的白狐裘,价值连城,如今就放在秦王的寝宫里。我擅长钻狗洞,能偷偷潜入寝宫,把白狐裘偷出来。只要拿到白狐裘,献给秦王最宠爱的幸姬,让她在秦王面前说情,说不定秦王就会放您离开。”
田文半信半疑,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对这位门客说:“那就拜托你了,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赏。”
当天夜里,这位门客果然换上了一身黑衣,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秦王的寝宫。他身手矫健,像一条蛇一样,从狗洞钻了进去,避开了守卫的视线,顺利找到了那件白狐裘,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出来,交给了田文。
田文立刻让人准备了厚礼,带着白狐裘,去拜见秦王的幸姬。
幸姬见到白狐裘后,喜出望外。她对田文说:“我愿意帮您求情,但我有一个条件,您必须答应我。”
田文连忙说:“夫人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
幸姬说:“我听说秦王原本想任命您为相国,如今却要杀您,我实在不忍心。但秦王生性固执,我需要您答应我,日后齐国和秦国结盟,不能攻打秦国。”
田文为了保命,立刻答应了:“夫人放心,我若能活着回到齐国,一定劝说齐王与秦国结盟,绝不攻打秦国。”
幸姬拿着白狐裘,第二天一早就去见了秦昭襄王。她娇声说道:“大王,田文是齐国的贵族,如今前来投奔您,您却要杀他,传出去,天下人都会说您容不下人才,那以后还有谁会来投奔您呢?田文虽然是齐国人,但他对您一片忠心,您不如放了他,让他回去辅佐齐王,日后齐、秦两国结盟,对您也有好处。”
秦昭襄王本就贪恋白狐裘,又被幸姬说得心动,便点了点头:“罢了,那就放了田文吧。”
田文得知自己被释放后,立刻带着门客,连夜逃离咸阳。他知道秦昭襄王生性多疑,说不定过一会儿就会反悔,派人追来。
果然,不出田文所料,秦昭襄王果然后悔了,立刻派人去追田文。
田文一行人一路狂奔,来到了函谷关。此时已是半夜,函谷关按照规定,要等到鸡叫才能开门。
田文看着紧闭的城门,心里焦急万分。他对门客们说:“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秦国,否则一旦秦王的追兵赶到,我们就都完了。”
门客们也急得团团转,有人说:“我们不如翻墙出去!” 有人说:“我们不如和守关的士兵拼了!”
就在这时,另一位平日里被嘲笑的门客站了出来。他是个擅长学鸡叫的人,平日里门客们都觉得他的本事没用,此刻他却开口说:“主公,我能学鸡叫,只要我一叫,守关的士兵就会以为天亮了,打开城门。”
田文立刻说:“那就快叫!”
这位门客清了清嗓子,学起了鸡叫。他的叫声清脆响亮,和真的鸡叫一模一样。
附近的公鸡听到叫声,也跟着叫了起来。守关的士兵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打开了城门。
田文一行人趁机冲出了函谷关,一路向东,终于安全回到了齐国。
回到齐国后,田文对身边的门客们感慨道:“我一向以为自己招揽了天下人才,却没想到,真正能救我性命的,竟是平日里被你们嘲笑的鸡鸣狗盗之辈。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门客们听后,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嘲笑田文的门客了。
这件事,也让 “鸡鸣狗盗” 成为了一个成语,用来形容那些虽有小本事,却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大作用的人。而田文,也因为这件事,名声大噪,成为了战国时期最具传奇色彩的贵族之一。
回到齐国后,齐湣王见田文安然归来,心里有些尴尬,便恢复了他的相国之位。但齐湣王对田文的忌惮,却丝毫没有减少。
田文深知,自己在齐国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手握重权,门客众多,早已成为齐湣王的眼中钉。于是,他开始暗中谋划,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周赧王二十九年(公元前 286 年),齐湣王攻打宋国,灭亡了宋国,势力达到顶峰。他变得更加骄横跋扈,想要除掉田文,独掌大权。
田文得知后,心里大惊。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他立刻联系了赵国的权臣李兑,想要联合赵国,对抗齐国。
但李兑却拒绝了田文的请求。他对田文说:“如今齐国势力强盛,赵国不敢与齐国为敌。您不如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田文无奈,只能另想办法。他又联系了魏国,想要联合魏国,一起对付齐国。但魏国也害怕齐国的势力,不敢轻易答应。
就在田文走投无路时,他的门客冯谖站了出来。
冯谖是田文众多门客中的一个,他刚投奔田文时,穿着破旧的草鞋,住着简陋的房屋,还经常抱怨待遇不好。田文却没有嫌弃他,反而按照门客的等级,给他安排了住处和饮食。
冯谖先是抱怨:“我没有车马,出门办事不方便。” 田文就给了他一辆车马;后来他又抱怨:“我没有钱养家,家里还有老母亲。” 田文就派人给他的母亲送去了粮食和财物;再后来,他又弹着剑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