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毡房奶茶闲弹旧曲 草甸长风漫唱清歌
作品:《 历师之非遗传承》飞舟向西北长驱而去。
潮阳英歌的刚劲槌声还震在襟袖,风先换了副辽阔舒展的性子,裹着巩乃斯河的润意、酥油茶的暖香、野蔷薇的甜气,还有冬不拉的细碎弦音,漫过船舷时像牧人随口哼出的长调,尾音里全是草原的自由与澄澈。伊犁河谷铺在夏阳下,草场像一块揉皱的绿绒毯铺向天山雪线,云影在草坡上慢慢移,巩乃斯河像银丝带缠在绿毯间,白毡房星星点点散在河畔,像刚落的雪团。本该清亮婉转、藏着草原女儿纯真性情的哈萨克族民歌《玛依拉》气韵,此刻像松了弦的冬不拉,飘在景区的露天舞台上,调子改得又快又飘,加了电子鼓点与流行转音,只剩甜腻的空壳,全然失了传了数百年的空灵与真挚。
草甸失歌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三十五道灵光顺着手腕沉入纸页,第一百三十六页空白处慢慢漾开草绿色的涟漪。纸面光影明灭:冬不拉、马鞭、野蔷薇、白毡房、奔马的剪影,一个个飘缈的歌影浮上来,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化进纸纹深处。“歌魂散了。”他指尖点在那片淡去的弦影上,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半开,扇面沾了点草叶的清香,轻轻扇过眼前的风:“一曲清歌萦草甸,半弦冬不拉动云天。散了的魂,总得收回来。”
飞舟落于那拉提草原的老牧道旁。四人沿草径往河谷走,草叶沾着晨露打湿靴边,野蔷薇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落了一路。不远处的游客中心舞台正演着“网红版玛依拉”,女歌手穿着改良的亮片民族裙,踩着电子节拍扭腰摆臂,原本高亢婉转的长调被截成短短几句副歌,反复循环,甜腻得像兑了蜜的汽水。台下游客举着手机拍得热闹,夸的全是“好听”“好甜”,草坡上坐着的几位戴白毡帽的老牧民却皱着眉,手里的冬不拉抱在怀里,连声叹气,指尖拨了两下弦又停下。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歌声送出去,片刻收回,眉尖微蹙:“是散歌之雾。歌无情,弦无韵,像兑了三遍水的马奶酒,看着有颜色,没了本真的醇。连最见功底的长拖腔,都改成了短平快的钩子调,半分草原的开阔劲儿都没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草风,沉实温润:“哈萨克族民歌《玛依拉》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哈萨克族最具代表性的抒情民歌,传唱于伊犁、塔城、阿勒泰广大草原,以冬不拉、手鼓伴奏,曲调高亢明亮、舒展自由,唱的是美丽姑娘玛依拉的纯真热情与草原生活的鲜活。往昔阿肯弹唱会上,牧人围坐篝火旁,自弹自唱,即兴填词,歌里有草原、有牛羊、有爱情、有生活,是刻进哈萨克人骨血里的心声。如今为了商演方便,截短曲调、加速节拍、加入流行编曲,抽离了‘以歌传情’的内核,歌魂自然就散了。”
旁边挤马奶的古丽阿恰听见,端过一碗酥油茶递过来,叹着气说:“早就散咯。河谷深处那顶老白毡房,哈力木拉提老爷子以前是咱伊犁最好的阿肯,唱的玛依拉能让天上的雄鹰都落下来听。现在不行喽,他儿子接了演艺队,把歌改得花里胡哨,把老爷子气得封了祖传的冬不拉,三年没开口唱过一句。”
毡房封弦
沿牧道往河谷深处走,转过几丛高大的云杉,便看见巩乃斯河边立着顶白毡房,木栅栏围着小院,院角堆着干牛粪,晾着奶疙瘩,炊烟顺着毡房顶的天窗慢慢飘。毡房外的草地上,坐着个戴白毡帽的老人,藏青色袷袢,手里拿着块软布,正慢慢擦着一把旧冬不拉,琴身木纹发亮,弦轴磨得光滑,却没上弦。
正是哈力木拉提,人称“草原百灵”,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哈萨克族民歌传承人,是伊犁河谷最负盛名的老阿肯。唱了一辈子民歌,弹了一辈子冬不拉,他唱的《玛依拉》,清亮处像山涧泉,婉转处像云里风,草原上没人不服。三年前儿子接了民间演艺队,专门给游客演出,把《玛依拉》改得面目全非,加快节奏,加流行词,还配上了电子舞曲。哈力木拉提说他糟践了草原的歌,当场松了祖传冬不拉的弦,锁进木箱,再也没当众唱过一句歌、弹过一下琴。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布还停在琴身上:“听歌去游客大舞台,年轻姑娘唱得甜,拍照好看。我这老调子,慢,长,没滋味。”
“我们不听甜歌。”萧南烛语声平缓,像草原上静静流淌的河水,“寻玛依拉的魂。”
哈力木拉提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的星子,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涩然一笑,声音哑得像旧琴弦:“寻魂?歌魂早被风吹到天山那边去了。现在人要的是短、是甜、是听一遍就能哼的调调,谁耐烦坐下来听完整的长调,体会歌里的欢喜与忧愁。学一支歌要三五年,唱出感情要一辈子,游客等不及,老板赚不着钱,寻它做什么。”
他把冬不拉轻轻搁在草地上,指尖抚过琴身的木纹:“七岁跟我阿爸学唱歌,先在马背上听三年,听风的节奏,听河的韵律,分得清春夏秋冬草叶的声响,才准开口唱。再学五年冬不拉,每根弦的松紧都要合着心跳,弹的是心意,不是谱子。阿爸说,歌是心里的话,对着草原唱,对着牛羊唱,不是演给别人看的。当年阿肯弹唱会,我们围着篝火唱三天三夜,想到什么唱什么,一支玛依拉能唱出十种心思,那才叫唱歌。”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摇头,指了指毡房里的木箱方向,“我儿子当年说,老法子过时了,没人听,赚不了钱。他改短曲子,加流行元素,到处跑商演,钱是赚了,可那也叫《玛依拉》?甜腻腻的像糖水,半分草原的劲儿都没有。我跟他吵翻了,松了琴弦锁了琴,说宁可这歌烂在草原上,也不能让它糟践了祖宗的心意。可我心里急啊,再这么下去,祖宗传下来的歌,就真的只剩个花架子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伴着轻轻的哼歌声,调子断断续续,是玛依拉的原调。
“阿爸。”
女声,清,亮,像草原清晨的百灵鸟,带着点赶路的微喘,又藏着几分忐忑。
栅栏门被推开。姑娘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米白色连衣裙外搭绣花坎肩,背着个帆布包,怀里抱着一摞歌本与录音设备,靴边沾着草屑与泥点,像是刚从远牧点赶回来。看见院里有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哈力木拉提面前,把东西轻轻放在草地上:“阿爸,我回来了。”
正是阿依玛,哈力木拉提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学唱民歌,十八岁去北京学民族声乐,一走就是七年。
哈力木拉提脸一沉,头扭向一边:“你还回来做什么?去搞你的流行改编,别脏了我的毡房。”
“阿爸,我知道错了。”阿依玛眼圈红了,伸手翻开最上面的歌本,里面是手抄的哈萨克文歌词,标着不同部落的曲调变体,还有十几位老阿肯的访谈录音,“之前我总觉得,改得更符合现代审美,才能让更多人听见玛依拉。可上个月去全国原生民歌大赛,我们的改编版被批‘失其本真,丢了魂魄’,传承点也被亮了黄牌。我才突然慌了。这两个月,我跑了伊犁、塔城、阿勒泰九个县的十四个远牧点,找了十一位还会唱原生调的老阿肯,把《玛依拉》的七种传统变体、三十多段即兴歌词,还有冬不拉的原始伴奏谱,全都记录、整理、复原出来了。您看看,调子没改,词没乱,玛依拉该有的纯真与开阔,一点都没丢。”
她从帆布包最里面拿出个鹿皮袋,打开,里面是一枚旧弦轴,刻着蔷薇花纹,还带着陈年的松香痕:“这是您当年摔断的那根琴轴,我在旧仓库里找着的。我想把演艺队重新整改,就按老规矩来。我学的声乐也不是没用,可以做咬字处理、做文化导赏,让观众听懂歌里的故事与情感,但歌本身,全按老法子唱。绝不丢魂。”
哈力木拉提盯着那摞整理好的歌本,又看了看那枚弦轴,看了很久。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记着“阿勒泰调”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他唱了一辈子的调子,每一段旋律都刻在心里,他以为早就没人愿意守着这份纯粹慢慢唱了。
谢琳这时走到毡房边的旧木箱前。箱子是核桃木做的,铜包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冬不拉与野蔷薇纹。她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轻轻点在铜锁上。灵气顺着木纹渗进去,旧木箱轻轻一颤,咔哒一声,箱盖自己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