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枣花香里谈俗谚 黄土坡头闲话岁时
作品:《 历师之非遗传承》飞舟斜向东南,越过阴山往陕北高原沉落。
伊犁草原的清歌余韵还沾在袖边,风先换了副苍莽朴拙的脾性,裹着黄土的干爽、小米粥的焦香、酸枣的酸甜,还有信天游的尾音,重重撞在船舷上,像老羊倌甩下的一声鞭响,落进千沟万壑里。陕北高原铺在秋阳下,黄土峁梁一道连着一道,像大地皱起的纹路,窑洞顺着山洼错落排开,窗纸上贴着剪花,村口的老槐树撑着伞盖,碾盘静静卧在树底下。本该藏着农事智慧、透着做人道理的陕北民谚气韵,此刻像被风吹散的黄土末,浮在村头的短视频镜头里,只剩几句被掐头去尾的俏皮话,被改成搞笑段子博人一笑,全然失了传了千百年的生活根骨与处世哲思。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三十六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三十七页空白处慢慢泛起土黄色的光晕。纸面光影明灭:碾盘、老槐、锄镰、窑洞、一句句长短错落的谚语文字,影影绰绰叠上来,又像被风卷走的碎纸片,零零散散化进纸纹深处。“谚魂散了。”他指尖按在那片淡去的字迹上,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如石落土坡:“一句俗谚藏千智,半辈农活悟世情。散了的理,总得重新立起来。”
飞舟落于米脂老村外的山峁上。四人沿黄土路往村里走,路面被踩得实实的,车辙印深得能埋下半只脚,路边长着耐旱的柠条与酸枣树。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一群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嘴里念叨着改编后的民谚段子,故意歪解意思抖包袱,引得围观的人哄笑。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汉抽着旱烟,听了直摇头,叹着气说“都歪讲,都歪讲,老祖宗的道理全让糟蹋了”。路旁的宣传栏里印着几句民谚,却配着不伦不类的漫画,连“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的农时都标错了日子。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人声漫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谚之雾。言无义,理无根,像脱了粒的空谷穗,看着有模样,没了实在的仁。连最核心的农时谚、处世谚,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半分生活智慧都不剩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山风,沉实厚重:“陕北民谚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黄土高原上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生活百科,涵盖农时、气象、处世、修身、持家方方面面,一句谚语就是一条道理、一份经验。过去老农种地看农谚,知晴雨、辨丰歉;长辈教娃用民谚,明是非、懂勤俭。它不是文绉绉的文章,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活智慧,是刻进陕北人骨血里的过日子的理。这些年为了博眼球、赚流量,各种歪解、戏说、恶搞层出不穷,把道理改成段子,把经验变成笑料,看着热闹,可抽离了‘以谚载道’的内核,谚魂自然就散了。”
卖小米的张大爷听见,装了一袋新米递过来,叹着气说:“早就散咯。这村西头那孔老窑洞,王厚土老爷子守了一辈子民谚,肚子里装着上千条谚语,每条背后的来由、适用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现在不行喽,他孙子回来搞自媒体,专拿民谚改段子涨粉,把老爷子气得锁了一箱子谚语录,三年没往外拿过一页。”
沿土路往村西走,转过两排窑洞,便看见一孔坐北朝南的老窑。土院墙围着小院,院角立着棵老枣树,枝桠上挂着串红辣椒,院中央摆着扇旧石碾,碾盘上刻着浅浅的纹路。窑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慢得像在数着过往的年月。
推门进去。窑洞不大,墙根摆着几口旧木箱,墙上贴着泛黄的农时谚表,字迹工整。炕沿上坐着个老汉,羊肚子手巾缠着头,藏青布褂子,手里拿着本麻纸旧书,正慢慢翻着,指节粗大,沾着点黄土,翻页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了纸。
正是王厚土,人称“谚篓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陕北民谚传承人,是陕北有名的“活谚书”。守了一辈子民谚,走村串户收集整理了六十多年,记下两千多条谚语,每条都能讲出来龙去脉。三年前,孙子王念谣大学毕业回村做新媒体,说老民谚没人看,得改成搞笑段子、反转剧情才能涨粉,还把“人勤地不懒”歪解成“勤快没用,得会投机”。王厚土当场气的把自己手抄的十本谚语录全锁进了樟木箱,说宁可烂在箱子里,也不能让他糟践老祖宗的道理。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手指还停在纸页上:“听段子去村口大槐树下,年轻人讲得逗乐,拍视频也好看。我这都是老古话,干巴巴的,没滋味。”
“我们不听段子。”萧南烛语声平稳,像落在黄土里的第一粒种子,“寻民谚的魂。”
王厚土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脸色黢黑,皱纹像黄土峁的沟壑一样深,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涩笑一声,声音像磨旧的锄柄:“寻魂?民谚的魂早埋进黄土里了。现在人要的是逗乐、是反转、是听着新鲜,谁耐烦听这些种地过日子的死理。一句谚语背后是几辈人的经验,讲透要半袋烟功夫,游客刷视频三秒就划走,寻它做什么。”
他把旧书轻轻搁在炕桌上,指尖抚过麻纸的纹路:“我十二岁跟我大(爹)学民谚,上山种地听,下地干活记,走一路问一路,遇着老人就坐下请教。大说,民谚是黄土里的话,是过日子的经,不能乱讲,不能歪解,一句对的能帮人省半年力,一句错的能误人一年收。当年村里人种地,都来问我农时;邻里闹别扭,我用两句谚就能劝和。那才叫民谚,管用,贴心。”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摇头,指了指墙角的樟木箱,“我孙子当年说,老法子过时了,没人听,赚不了钱。他改段子,搞歪解,粉丝倒是涨了不少,可那也叫传民谚?那是糟蹋人。我跟他吵翻了,锁了手抄本,说宁可这东西跟着我进黄土,也不能让它变味。可我心里急啊,再耗些时日,这些老古话真要烂在箱子里,没人记得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踩着黄土路沙沙响,抱着一摞纸蹭过枣树枝。
“爷爷。”
男声,厚,亮,带着陕北后生的爽利,又藏着几分愧疚。
窑门被推开。小伙子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灰夹克配运动裤,怀里抱着厚厚的笔记本与录音笔,鞋上沾着黄土,像是刚从山外的村子赶回来。看见窑里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王厚土面前,把东西轻轻放在炕桌上:“爷爷,我回来了。”
正是王念谣,王厚土的孙子,从小跟着爷爷背民谚,后来去西安学新媒体,毕业回村做账号,一走就是三年。
王厚土脸一沉,头扭向一边:“你还回来做什么?去拍你的搞笑段子,别脏了我的老窑洞。”
“爷爷,我知道错了。”王念谣眼圈红了,伸手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里面工工整整记着一条条民谚,标注着适用场景、背后故事,还有十几位老艺人的访谈记录,“之前我总觉得,改得好玩、有梗,才能让更多人看见民谚。可上个月去参加全国非遗民俗展,我们的视频被批‘曲解本意,消解智慧’,民谚传承点也被亮了黄牌。我才突然慌了。这两个月,我跑了陕北十二个县的三十多个老村子,找了二十三位还能讲全谚的老人家,把农时、气象、处世、持家四大类,一共一千八百多条民谚,还有每条背后的来由、用法,全都记录、整理、核对清楚了。您看看,意思没改,道理没歪,民谚该有的智慧与温度,一点都没丢。”
他从背包最里面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本泛黄的手抄谚语录,边角磨得发毛,字迹却还清:“这是您当年丢在山路上的第三本手抄本,我在佳县的老支书家里找着的。我想把账号重新整改,就按老规矩来。我学的新媒体也不是没用,可以做动画讲农谚,可以拍短片讲背后的故事,让更多人看懂谚语里的道理,但内容本身,全按老古话来。绝不丢魂。”
王厚土盯着那摞整理好的笔记,又看了看那半本手抄本,看了很久。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记着“芒种忙忙种,夏至谷怀胎”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他当年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着当年跑村的脚印,他以为早就没人愿意守着这些道理慢慢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