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般的眩晕尚未完全消散，脚下已传来坚硬、冰冷、布满裂痕的触感。苏尘猛地睁眼，天玄境六阶的玄气本能地涌向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驱散着那股令人作呕的传送不适，同时也抵御着瞬间包裹而来的、难以言喻的阴寒。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不，更准确地说，是“黑雾”——粘稠、翻滚、仿佛拥有生命的浓稠雾气，充斥了视野的每一寸空间。这雾气如此深沉，以苏尘此刻的目力，全力催动，竟也只能勉强看清方圆二十丈内的景象。二十丈外，便是一片吞噬一切光与感知的绝对幽暗，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迅速被消磨腐蚀。

死寂。

绝对的死寂，压迫得人耳膜嗡鸣，心跳声、呼吸声，在这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更添诡异。

脚下是冰冷的黑色岩石地面，龟裂的纹路蔓延向黑暗深处，散发着腐朽的阴气。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像是铁锈、枯萎的曼陀罗、陈年血渍与某种甜腻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吸入口鼻，令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苏尘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卫文彬！那阴毒的一脚！那亮起的古老传送阵！

他猛地回身，一座与来时山洞中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残破、符文大多磨灭的圆形阵法，孤零零地矗立在身后的黑雾中。阵法核心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整座阵法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寂。

他冲上前，尝试向几个尚算完整的能量节点凹槽内放入玄石。

毫无反应。

阵法仿佛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又或者……另一端的连接已被斩断。无论苏尘如何尝试，这座传送阵，依旧冰冷沉寂，如同死去万年的巨兽遗骸。

退路……断了。

苏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雾气灌入肺腑，让他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强压下对卫文彬的滔天恨意与身处绝境的焦虑，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首要任务，是弄清此地环境，找到出路。

他谨慎地迈出几步，脚下黑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中传出很远。他尝试朝一个方向走了百余丈，除了感觉自己似乎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平原上跋涉，没有任何参照物，也感知不到任何方向。

这鬼地方，简直就是一个专门用来困死生灵的天然牢笼。

就在苏尘停下脚步，犹豫是否要召唤出银背血狼，借助魔兽更敏锐的野性直觉探路时——

一阵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钻入灵魂深处的声响，飘飘忽忽，从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中传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

是女子的哼唱，调子绵软哀怨，细听之下，竟是一首童谣。只是此刻唱来，每一个音节都扭曲变形，拖得极长，尾音带着令人牙酸的颤音，仿佛唱者正承受着无边痛苦，又像是从地狱最深处飘出的呓语。

“几家……欢乐……几家愁……”

哼唱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呢喃。那词句间的怨毒与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钻进人的骨髓。

苏尘全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缩，斩空刀瞬间出现在手中。他全身肌肉绷紧，天玄境六阶的气息死死锁定哼唱传来的方向。

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抹刺目惊心的猩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二十丈外。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破旧不堪、颜色却鲜艳得诡异的宽大红嫁衣，在无风的黑雾中静静垂落。长发如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尖。她并非站立，而是双脚离地约三寸，就那样静静地、轻飘飘地“悬浮”着，嫁衣下摆纹丝不动。

红衣，黑发，悬空，死寂。

苏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凡俗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志怪传说——红衣女鬼，索命厉魂！

那红衣女子，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披散的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五官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丽，但此刻，那双眼睛——不，那已不能称之为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纯粹由浓稠黑暗构成的空洞！这双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苏尘，冰冷、死寂、没有丝毫属于生灵的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恶念。

她黑洞般的眼睛锁定苏尘的刹那，苏尘眼前一花！

二十丈的距离仿佛被凭空抹去，那张惨白的脸，那黑洞般的双眼，瞬间贴近到苏尘面前不足一尺！冰冷的、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吐息，几乎喷在苏尘脸上，那扭曲的童谣声也骤然放大，钻进他的耳膜！

“几家……骨肉……团圆聚……”

饶是苏尘心志坚定，历经生死，在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常理的恐怖贴脸下，也感到头皮瞬间炸开，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他的战斗本能已融入骨髓。几乎在女鬼贴脸的瞬间，蓄势待发的右拳，包裹着澎湃的玄气，带着崩山裂石之威，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直击对方面门！

拳风呼啸，搅动黑雾，发出沉闷的爆鸣。

嘭！！！

结结实实地命中。

然而，触感却让苏尘心中一惊——仿佛一拳砸在了万年玄铁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微麻，而那红衣女鬼，只是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飘退数丈，嫁衣飞扬。

但她的退势，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方式，腰部以上猛然向后对折近九十度，如同折断的玩偶，硬生生止住退势。紧接着，身体又如弹簧般弹回，脖颈发出“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黑洞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苏尘。

仿佛刚才那足以轰杀普通天玄四阶的一拳，只是拂面微风。

苏尘眼神凝重。刚才那一拳，他已试探出，这红衣女鬼的气息波动，大约在天玄四阶左右。但其肉身的坚硬程度，竟堪比自己天玄六阶的肉身！

“咿——呀——！！”

红衣女鬼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到极致的嘶啸！啸声直透灵魂，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让苏尘识海一阵刺痛。同时，她双臂猛然张开，十指指甲瞬间暴涨，化作十根近半尺长、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锋利鬼爪，再次扑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诡异莫测。时而如同鬼魅瞬闪，在苏尘身周留下道道红色残影；时而又关节反折，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刁钻攻击——手臂能向后扭转，腿脚能向前踢出，整个身体柔韧得没有骨头，攻击轨迹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再配合着那无处不在、扭曲怨毒的童谣哼唱，形成一股强烈的心神压迫。

苏尘挥动斩空刀，暗青刀光化作一片光幕，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刀锋与鬼爪碰撞，竟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肉身强悍至此，还如此诡异难缠。

苏尘且战且退，试图拉开距离，观察其破绽。女鬼却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攻击越发凌厉。

嗤！

一道刀光终于抓住机会，划过女鬼左臂。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飞溅。

只有一股浓稠如墨汁、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气，从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中迅速涌出，带着比周围环境更阴冷、更腐朽的气息。而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弥合着，不过两三个呼吸，便恢复如初，连破损的嫁衣袖口都仿佛自行“愈合”，完好无损。

黑色雾气？快速愈合？

苏尘心头更沉。这怪物不仅打不死，还能快速恢复，在这诡异黑雾环境中，简直如同拥有不死之身！久战下去，自己玄气再雄厚，也经不住与一个不死的怪物在这消耗玄气的鬼地方缠斗。

必须摆脱她！

眼看女鬼再次尖啸着，以那种关节反折的诡异姿态凌空扑下，苏尘心念电转，《八九玄功》第二重“变己”神通瞬间发动。

他身形一晃，原地光芒微闪，瞬间消失。

一只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蚊子，振动着细小的翅膀，悄无声息地朝着与女鬼扑来方向相反的一侧，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疾飞而去。

那凌空扑下的红衣女鬼，骤然失去了目标，僵在半空。她黑洞般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四处“张望”，口中那扭曲的童谣哼唱也戛然而止。似乎无法理解，那个鲜活、强大、令她本能地想要撕碎吞噬的生命气息，怎么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原地如同无头苍蝇般飘荡了几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黑洞般的眼睛扫过苏尘化蚊飞走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最终，她的身形开始缓缓变淡，如同融入墨汁的水滴，渐渐消散在浓稠的黑雾之中，只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毒童谣余音，袅袅飘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苏尘所化的蚊子，拼尽全力振动翅膀，朝着一个自认为远离传送阵和女鬼的方向疾驰。他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探查这绝地的边缘，寻找可能的生路。

然而，仅仅飞出不到五十丈，一股强烈至极的不适感，猛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