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所不在的诡异黑雾，在他化为蚊子的形态下，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可怕的侵蚀与“排异”特性。细小的蚊身每一次吸入雾气，都如同吸入滚烫的岩浆与万千钢针！雾气疯狂地侵蚀着他变化之身，更可怕的是，维持“变己”神通所化的蚊子形态，所消耗的玄气，竟开始呈几何倍数暴增！

“这雾气……？！”苏尘大骇。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换形态。蚊子化苍蝇，苍蝇化飞蛾，飞蛾化岩鼠……

每一次变化，他都试图找到一种能在此地勉强存活的形态。然而，无论他变化为何种生灵，要不是他原本的“人”形本体，那种恐怖的侵蚀感、排异感、消耗暴增感便如跗骨之蛆，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凶猛！

当他第七次变化蚂蚁时——

“噗——！！”

苏尘只觉神魂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一口逆血差点喷出，变化之术险些当场崩溃！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雄浑的玄气，如同开闸洪水般疯狂倾泻，而周围的黑雾则趁虚而入，疯狂侵蚀他的经脉、丹田，甚至开始污染他玄气的本源属性，一股阴冷、死寂、暴戾的意念，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不能再变了！！”

苏尘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悟。此地诡异的黑雾本身，就蕴含着对生灵的侵蚀！强行变化，非但不能隐匿，反而会引火烧身，加速自身的崩溃与“同化”！

他当机立断，光芒一闪，重新化为人形本体。

脚踏实地，澎湃的玄气在体内奔涌呼啸，将侵入经脉的些许黑雾强行驱散、炼化。那股恐怖的排异与侵蚀感顿时减弱了大半，虽然体表的护体玄光依旧在缓慢但坚定地被黑雾消磨，消耗速度比在正常环境下快了数倍不止，但至少已在可控范围内。

苏尘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心有余悸。无法自如变化，意味着他失去了“变己”神通最强大的隐匿、探查、保命手段。在这危机四伏、环境恶劣的绝地，实力被严重削弱。

然而，危机并未给他太多喘息之机。

“咿……呀……”

那阴魂不散、扭曲诡异的童谣哼唱声，再次飘飘忽忽，从侧后方的黑雾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浓雾翻涌，那一抹刺眼惊心的猩红，如同索命的符咒，再次浮现。

还是她！那个红衣女鬼！她似乎对“生灵”的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锁定能力，当苏尘变回人形，气息无法完美隐藏，她便如嗅到血腥的猎犬，再次精准地追踪而来！

空洞的黑眼，惨白的脸，破旧的红嫁衣，以那种关节反折的诡异姿态，轻飘飘地，再次“飘”到了苏尘前方十丈处，停下。黑洞般的眼睛“望”来，冰冷的恶念如有实质，牢牢锁定苏尘。

阴冷，死寂，不死不休。

苏尘眼中寒芒暴涨。逃，逃不掉；变化，被克制；这鬼东西如同附骨之疽，不依不饶……

既然避无可避，躲无可躲，那就……彻底斩灭！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试探。

丹田之内，天玄六阶的雄浑玄气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肉身之力催发到极致的表现。手中斩空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战意与杀心，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暗青色的刀身之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符文次第亮起，五品玄器的恐怖锋锐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周围数丈内的黑雾都隐隐逼退、割裂！

红衣女鬼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啸，全身黑气大盛，那双鬼爪上的黑芒暴涨尺余，率先发动攻击，速度比之前更快，轨迹更加刁钻诡谲，带着撕裂一切的戾气，直抓苏尘面门与心口！

“死！”

苏尘舌绽春雷，一步踏出！脚下黑岩寸寸龟裂！他身随刀走，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暗青雷霆！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华，唯有将全身力量、速度、玄气、意志，尽数凝聚于刀锋之上的、一往无前的绝杀之斩！

刀光过处，空间发出细微的悲鸣，黑雾被彻底清空，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红衣女鬼那凌厉的鬼爪，在与这道暗青雷霆接触的刹那，那堪比玄器的漆黑指甲，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悄无声息地断裂、崩碎。刀光没有丝毫停滞，以一种无可阻挡、斩断一切的姿态，掠过她的脖颈，掠过她的胸腹——

嗤——！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又像利剪裁开陈年的丝绸。

红衣女鬼前扑的诡异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下一刻，从脖颈到腰际，一道平滑如镜、闪烁着微弱暗青光芒的切面，骤然浮现。她整个上半身，沿着这道完美的切面，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与下半身彻底分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那扭曲的童谣哼唱，也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两截残躯摔落在冰冷坚硬的黑色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伤口处，没有内脏，没有骨骼，只有大股大股浓稠如实质、翻滚如沸水的漆黑雾气，疯狂地喷涌而出！这雾气比之前浓郁了百倍、千倍，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寒与死寂，仿佛她整个存在的核心，就是由这最精纯的诡异黑雾构成。

那空洞的头颅滚落一旁，黑洞般的眼睛，依旧“望”着苏尘的方向，但那其中纯粹的恶念与黑暗，却在迅速消散、湮灭，最终，彻底黯淡下去，化为两颗普通的、灰败的石子模样。喷涌的黑雾也逐渐变得稀薄、散乱，最终融入周围的环境，了无痕迹。

只剩下一套破旧不堪的红嫁衣，软塌塌地覆盖在迅速风化、消散的枯骨状残骸上，短短两三息，便化作一抔灰黑色的尘埃，被微不可察的气流卷起，混入无尽的黑雾之中，再无半点存在过的证据。

苏尘持刀而立，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刀，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凝聚了他精气神的巅峰，更是催动了斩空刀的威能，消耗不小。他警惕地盯着女鬼残躯消散的地方，确认再无任何气息、任何异动，那萦绕心头的淡淡危机感也彻底消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打不死、斩不烂、诡异莫名的鬼东西，总算被彻底斩灭了。

他刚想上前，仔细查看那灰烬是否暗藏玄机，或者那喷涌出的精纯黑雾是否有异，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女鬼残躯消散之地的侧后方——

那片区域的黑雾，因为刚才剧烈的战斗能量冲击，以及女鬼消散时喷涌的大量精纯黑雾的搅动，似乎变得比周围稀薄了不少。

而就在那稀薄的雾气之后，约莫四五十丈外，一些影影绰绰的、与冰冷平坦的黑岩地面截然不同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苏尘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仿佛看到了比那红衣女鬼更加不可思议、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景象！

他下意识地向前疾走几步，运足目力，死死望向那片朦胧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片建筑？

不，是一片巨大的、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废墟！

断裂的、高耸入雾的巨柱，倒塌的、依稀能辨出飞檐斗拱的殿宇残骸，破碎的、巨大无比的人形或兽形雕像碎块，以及纵横交错、已被黑色砂石半掩的宽阔街道……

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统一的、死寂的灰黑色调，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破败。

然而，未等他仔细思量，甚至未等他迈步向那片废墟探查，新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已然发生。

起初，是声音。

不再是红衣女鬼那单一的、扭曲的童谣哼唱，而是混杂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深处传来。

那是……脚步声。

沉重、拖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成千上万身着铁甲的士兵在列队行进，又像无数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踩着同一个令人心悸的节拍。

“嗒……嗒……嗒……嗒……”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片压抑的、沉闷的声浪，敲打在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苏尘的心头。

紧接着，是气息。

一道道强弱不等，但无一例外都充斥着阴冷、死寂、混乱意念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点燃的无数磷火，骤然在浓雾中亮起，从四面八方，向着苏尘所在的位置，缓缓靠近，牢牢锁定！

苏尘脸色剧变，斩空刀横于胸前，天玄六阶的气息提升到极致，神识虽被压制，但也竭尽全力向四周扩散，试图感知。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首先从正前方的黑雾中，走出了一群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皆有。有身着破烂长袍、须发灰白的老者；有衣衫褴褛、却依稀能辨出曾经华美的中年玄者；有面色青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弟子；甚至还有几个身形矮小、动作僵硬的孩童。

他们所有人的步伐，完全一致！抬腿，落步，节奏分毫不差，如同经过最严苛的训练，又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操纵着。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与那红衣女鬼如出一辙，尽是空洞的漆黑，或灰败的死寂。皮肤灰白，布满细微的裂痕与黑斑，有些伤口处，甚至能看到暗黑色的、干涸的痕迹。

他们的气息，最低的也是大玄者境，高的……苏尘的目光死死锁定人群中央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