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今生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工人们在车间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福伯把他们从仓库门口重新喊回实验台前面的时候,日光灯管还在头顶一明一灭地跳。有人靠在机器上把烟蒂按灭在鞋底,有人从工具箱里翻出许久不用的工作手套戴上了又脱,有人搬了张铁凳坐在最后一排,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等着。车间的气味还是老样子——机油、铁锈、积了灰的棉纱。但今天多了一股新漆包线的清漆味,是从仓库里刚搬出来的那几盘铜线上散出来的。那股气味很淡,偶尔在穿堂风里掠过,像一封只有几个人才能拆开的信。
李家港从仓库走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他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松了一截,左边的脸颊上蹭了一道油污——是在仓库里蹲着翻纸箱时不小心蹭到模具底面沾上的防锈油。他没有擦。走到实验台前,把一叠纸放在桌上——那是他昨晚在书房里画的草图,用父亲留下的空白电路图纸画的,一共六张,卷起来用橡皮筋扎着。他把橡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将图纸一张一张摊开铺平,用万用表的表头压住左上角,用一把游标卡尺压住右上角,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拆开的日本中周变压器,压在图纸正中。
车间的日光灯管年久失修,只有头顶那两排灯管在一阵阵轻响里半明半暗地跳着,照得图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
“各位,”他说,“我叫李家港。你们应该都认识我,也可能不认识。”
车间里没有人接话。二十几张脸对着他,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头顶那盏坏日光灯管的边缘绕了一下就散了;有人靠着机器站着,双臂交叠在胸前;后排有几个人在小声交头接耳,说“像他爸”、“眼睛不一样”、“像他爷爷”;更后面还有人用手捂着嘴咳嗽,咳嗽声在空荡的车间里来回弹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见惯了失望的漠然——不是敌意,不是反感,就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不再轻易为任何话语点亮的平静。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两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厂不会关门。”
车间的嗡嗡声停了一瞬,然后是更大的交头接耳。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三天之后,我要拿到一台全新设计的收音机样机。外壳、电路、元件,全部重做。”
交头接耳变成了哗然。
“三天?”前排一个老工人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满是抬头纹的额头。李家港认得他——刘师傅,注塑车间的老技术员,父亲在的时候是厂里钳工手艺最好的人。这套外壳模具的型腔抛光当年就是他一个人拿下的,磨了整整一个礼拜,磨到手指上缠满了胶布。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实验台的边缘,“光模具抛光都不止三天。就算装上机也是旧的线路板,机器都多久没动了,导轨锈得一塌糊涂。少爷,不是我不信你,但你得给我们交个底——这三天,拿什么做?”
李家港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图纸里抽出最底下那张。那是一张注塑机改造方案,上面画着水路改造的线图和温度控制节点的排布。“刘师傅,你先看这个。水路重新排过之后,保压冷却能缩短半分钟——半分钟一模,一天下来能多出好几十套壳。”
刘师傅接过图纸,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上面画的水路走向看了半晌。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根烟斗的咬嘴被他抿着转了小半圈。
站在后排的阿强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间最角落那根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团油污的棉纱。他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前臂上一截新烫的烙铁疤——那是昨天晚上在实验台上拆报废变压器时不小心蹭到的,还没结痂。他听着李家港讲外壳设计、电路方案、中周变压器的自研计划,听到最后一句“我们自己绕线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想起昨晚拆开第三颗报废变压器时,手指甲一掐就知道那圈漆包线绕了四十七匝,日本人多绕了两匝故意让它半年就衰减报废。拆到那一刻他就在等今天——等有人把图摊开,把规矩改过来。
李家港把万用表的表笔从插孔里拔出来,放在图纸旁边。表笔的金属探针碰到了桌面上那枚中周变压器的铝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现在,我需要的是你们告诉我——能不能做。”
没有人先开口。然后刘师傅摘下老花镜,把图纸递给旁边的师弟——分管水路的老技术员。师弟看了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半截的游标卡尺,在图纸上量了一下标注的管径。后排有人把烟掐灭了。一个叫阿明的搬运工——他是阿强的表弟,平时只在码头和货车之间跑腿,很少进车间——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李生,你说的那台新收音机,是不是跟日本人做得一样好?”
“不一样,”李家港说,“比他们更好。”
短暂沉默。然后刘师傅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用力拉了一下腕口的松紧带。“少爷,你说三天。那我今天就开始清机器。人手不够——你让阿强帮我。他是我徒弟,这车间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欠他一次保养。另外仓库那套旧模具谁也别动,我要重新抛光。”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后排几个还靠着机器的工友,“人家日本人绕线圈是模绕,我们的是手绕——手绕拼的是人。这屋子里绕线圈不手抖的,不止阿强一个。我们这些老的还没死绝,带一把徒弟总够。”
后排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工作手套从裤兜里抽出来,拍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有人转身往注塑车间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师弟!把水路阀关了,等我来调。”阿强把那团油污的棉纱丢进废料桶,从工具箱里捡了一把测电感的小起子,往实验台走去。他在李家港面前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枚拆开的日本变压器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