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紫荆花图案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方洁瑛是在那个问题之后才真正想起那把扇子的。
“你画的是紫荆花——为什么是紫荆花?”
那个开工厂的人蹲在蓝布摊前,把扇子拿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问过这么一句。她当时说的是“在香港最先认识的花就是紫荆花”,说完就觉得不对——这句话太轻了,像在回避什么。但她怕多说多错,就没再往下讲。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从元朗上岸那天,天还没亮。蛇头把他们一船人从蛇口送到元朗的荒滩上,靠岸的时候船底刮到礁石,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所有人都拼命往岸上爬,海水灌进鞋子里,裤管湿透了贴在腿上,沙子灌进指甲缝里。她爬上岸之后坐在乱石堆上喘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还活着。天亮之后蛇头不见了,接头的人迟迟没来。她不敢走远,就在铁丝网旁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等。
铁丝网已经锈得快断了,有些地方的铁丝被剪开了一个大洞,用几根铁丝重新拧着。就在那个破洞旁边,长着一株野紫荆。树身从石头缝里斜斜地伸出来,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树干上全是疤。但每个枝头都开着花,紫红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枝条从铁丝网的破洞里探出去,像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她在铁丝网旁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等着接头的人来接她。那半个小时里,她把那株紫荆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看进了眼里。她发现紫荆花的花瓣并不是完全对称的——左边的花瓣比右边的稍微大一点,中间的旗瓣上有几道很浅的白色纹路,花蕊是弯的,先往下垂,再往上翘,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掌。
后来在天桥下画扇面,画来画去,不自觉就是紫荆花。木棉太远——那是广州的市花,她在苏州只见过画片。剑兰是老家院子里种过的,她画的时候每一笔都在让自己忍住眼泪。只有紫荆花是新的。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来香港之后唯一仔细看过的花就是它。
那个开工厂的人还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把扇子翻过来,指着背面那朵小花苞说:“这个花苞跟正面的紫荆花是同一朵花吗?”她说是。他又问:“为什么放在背面?”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问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心里知道答案——因为她画这朵花苞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不是藏起来,是还没开。
这句话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那个开工厂的人临走时说了一句让她一直记着的话——“你不是把扇面当纸,是把扇子当树。”她从来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种说法。苏州的师傅们夸她的画,最多说“线条灵”、“配色活”;天桥下买扇子的人夸得最实在,“几靓”。但没有人说过她把扇子当树。这个人不是画画的,但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晚上回到住处,她把布包里的画稿重新铺开。昨晚画了三张稿子,第一张是紫荆花的写生,第二张是简化成图案的变体,第三张是整个喇叭罩图案的完整稿——紫荆花从喇叭中心向外绽放,五片花瓣分别伸向喇叭罩的五个方向,花瓣边缘和喇叭罩的播音孔巧妙结合,花蕊设计成几根向上微翘的细弧线,每一根弧线自然绕过一圈音箱孔,声音是从花心里发出来的。这三张稿子她自己是满意的,但她总觉得哪里还缺点什么。
她在灯下重新铺开画纸。她想起那个开工厂的人在摊位前蹲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把扇子——那把紫荆花,枝条穿过扇骨,花从扇骨缝隙里探出头来。那种感觉她不知道用工业设计的术语怎么说,但直觉告诉她,如果紫荆花只是“贴”在喇叭罩上,那它和一张贴纸没有区别。它必须要和喇叭罩之间有互动——花瓣的边缘可以绕过播音孔,花枝的走向可以顺着喇叭罩的弧度,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花瓣像是在被声音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