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47章 宝安之行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李家港听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他动作很轻,把纸袋放在实验台上,推到方工面前。纸袋的封口没有用胶水,是用棉线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活扣,轻轻一拉就能解开。然后他用方工桌角那只已经不冒热气的搪瓷缸压住纸袋的边角。

“氧化锌比例提高两个百分点,烧结温度从八百二十度提升到八百八十度。关键的还不是温度本身,是保温时间和降温速率——升到八百八十度之后要保温十五分钟,让磁芯内部的晶粒充分生长,然后以每分钟三度的速率缓慢降温,降到室温才能开炉。降温太快,内部产生微裂纹,Q值直接掉到七十以下;降温太慢,晶粒长得过大,磁导率反而上不去。原料粉的细度也要控制——你们现在用的这批磨粉目数还要再提高,颗粒控制在微米级,一次过筛不够就过两次,粉磨得越细烧结出来的晶界越均匀。另一份东西,”他把手压在笔记本上,翻到后半部分,那些用日常随笔伪装起来的工艺参数在灯下变成了完整的技术指南,“是绕线圈手势的完整教学手册,可以拆成二十节课。从怎么把铜丝夹在虎口里放线,到绕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手指该如何调整角度,每一步都有分解图。这些图是我们厂里的人自己画的——画图的人叫方洁瑛,她以前是拿毛笔的,为了画这套手势图把绕线圈学了几十遍。”

方工看着那份资料。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A4大小的硫酸纸,上面用工楷画着中周变压器的完整剖面图,磁芯的几何尺寸、骨架定位槽的公差、绕线圈的匝数分布、引出端的焊接位置,所有细节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图是李家港用他画工程图纸那套笔法画的,每条线都有一致的起笔和收笔节点。第二页是磁芯材料的配比表和烧结温度曲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一步的温度控制区间。第三页是绕线圈的手势分解图——不是阿强最初画的那种火柴人式的简笔,而是方洁瑛后来重新绘制的完整图解,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每段指节与铜丝的相对位置、虎口开合的分寸,全都一笔一笔勾了出来。图上的双手画得比上一次宝安之行带来的更详细——连左手无名指微微回拢抵住骨架底沿的细节都画了出来,旁边用极细的炭笔字标注着“该点位在转角时作为稳定支点,不允许离开骨架”。第四页是烧结炉的改造示意图——用耐火砖和石棉板搭建可控温隔离腔,把一台普通电炉改造成均匀热区,旁边标注了每个搭建点的材料规格和施工注意事项。

方工把那本手势教学手册从头翻到了尾,摘下了黑框眼镜,用手背揉着眼睛。父亲把镜片放在实验台上时,镜腿磕在搪瓷缸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铅笔在烧结炉改造示意图旁边逐条打勾——耐火砖的数量、石棉板的厚度、隔离腔和炉膛内壁之间的间距、热电偶的安装位置,每一项都和李家港标注的参数逐条核对。他的手很稳,但眼眶有些红。他的实验室里没有铸铝炉,没有耐火砖,连石棉板都是上次去广州开会时带回来的几张边角料,一直舍不得用,压在实验台最底下的抽屉里。他把这些石棉板从抽屉里拿出来,比着图纸上的尺寸量了又量。

“上次你说,港商来考察都是为了地价和税收,”李家港说,“我不是港商。我是李光宗的孙子。你上次问我,费这么大心思是为谁——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爷爷在卢沟桥事变那年去了闸北,在上海闸北的修理铺里修过敌后电台;在香港沦陷的时候用棉被裹着身体抄密电码,把情报塞在煤球里送出去。他在笔记本里写过四个字,这四个字跟了他一辈子。他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每一枚变压器、每一圈铜线、每一个被他修好的零件。”

方工把那本笔记翻回到扉页,扉页上印着祖父笔记本的影印件。“科技救国”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笔画的飞白被反复翻印放大了,但笔锋依然力透纸背。他把资料抱在胸前,站了很久。储物间里只有那台旧示波器的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有麻雀在树梢上扑棱翅膀。隔着实验台,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接东西的姿势,像接什么比图纸更重的东西。

“李生,这些东西我们不会白拿。”他坐下来,戴上眼镜,把几处重要的标注从头到尾核实了一遍,在烧结曲线旁边补了一个自己推算过的热电偶修正值,然后抬起头来。他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你最早送过来的那套绕线参数,我和技校的郑校长已经把它编进正式教学大纲了。宝安技工学校教务会议按程序审查了你的培训体系和全部教学资料,认为已达编外讲师水平——聘书已经备好,名字栏还空着。”他把一本预先准备好的红绒面聘书放在桌边,封面压得平平整整,落款处盖着技校的钢印,印痕清晰。

李家港低头看着那本聘书,翻开,第一页上的字迹笔锋稳健,写着受聘人姓名栏——空着。他接过了方工递来的钢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合上聘书。

“宝安培训基地的第二批学员,月底开班。第一批六十人已经全部能独立绕线,最好的几个Q值稳定在八十二以上。第二批还是六十人——不光教绕线圈,也教电路设计。你们上次做的那批收音机主板,走线思路是对的,但混频级的本振和信号输入之间布线太近,隔离度不够。所有设计规则我都会列成一张表,附在讲义后面。”他把笔还给方工,从公文包里拿出阿强整理的那份备查手册草稿,翻到故障排查那一章,“我们厂里的维修组长也会过来——他叫阿强,从技校肄业,但绕了上万圈中周。他会带两套测试工具过来,把你们这批学员的电路板一块一块排查一遍。铜线、骨架和首批烧结好的本厂磁芯我也打好包了,随船发到码头,你们派人在渡口接。”

方工把搪瓷缸拿过来给李家港续了水,茶垢裹着新茶在热水里翻腾。热气在眼镜片上结成一层薄雾,他在水汽里摘下眼镜擦了擦,手背上有几道刚从车间带来的细划伤。“宝安县革委会批了一笔专项经费,数目不大,但够买耐火砖和石棉板——我们按你画的图纸自己搭。石棉板我们还有几块从广州带回来的,尺寸应该够。”

李家港点点头。他拿起方工桌上那枚Q值七十四的变压器——那是方工在他上次离开后做出来的第一批样品,磁芯烧结的火候不够均匀,但绕线的匝数分布已经相当规整。他把这枚变压器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回原位,压在烧结炉改造示意图旁边,让他们搭新炉子时拿它和Q值八十九那枚对比着做校准参考。然后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福伯给他的那包茶叶,放在方工手边。

“这是我们厂一个老工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宝安的水硬,茶叶放少了泡不出味。”他把茶包推开,然后站起来,对着实验台上那几枚排列整齐的新绕中周,从口袋里摸出阿强之前整理的那份备查手册草稿,翻到故障排查那一章。“下周阿强到宝安之后,先把你们这批学员的电路测试一遍。铜线、骨架和首批烧结好的本厂磁芯随船发到码头,到时你们派人在渡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