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十年代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一九八〇年元旦,香港地铁修正早期系统全线通车。
李家港是在传达室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香港电台的晨间新闻用了将近五分钟来报道通车仪式——观塘到中环,十五个站,全程不到半小时。播音员用一种压抑不住兴奋的语调念出每一个站名:观塘、牛头角、九龙湾、彩虹、钻石山、黄大仙、乐富、九龙塘、石硖尾、太子、旺角、油麻地、佐敦、尖沙咀、中环。九龙塘——他们的工厂所在的街区,从今天起有了地铁站。他放下搪瓷缸,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铁门外那条自己走了无数遍的旧马路。这条路走了快两年,从暴雨夜里跪在灵堂前站不起来,到现在每天清晨推开铁门就听见注塑机预热时熟悉的嗡鸣。两年间对面那栋旧工业大厦外墙换了好几块招牌,隔壁五金厂搬走了,再隔壁的电镀厂被围板封了起来,推土机突突地碾过碎砖。他亲眼看着地铁工地从开挖那天起一天天逼近街角,看着工人们把马赛克瓷砖一块一块贴在站口的外墙上。现在是正式通车的日子。
福伯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的普洱冒着白气。“九龙塘站,”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街角那个崭新的地铁口虚晃了一下,“以后从港岛过来,一程车就到。方便了。”他没有往下说。但李家港知道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福伯是在想老爷。老爷以前送货去港岛,天没亮就要出门,坐渡轮过海再转巴士,来回折腾大半天。如果地铁早通几年,老爷就不用天天在码头排柜位排到那么晚。李家港没有接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排正在运转的注塑机。这几年像换了人间,但有些东西地铁也载不走。
地铁通车带来的不只是交通便利。九龙塘的地价在通车前后半年里涨了将近四成。这四成落在账面上只是一串数字,但落到街面上就是围板、推土机和地产经纪手里越印越厚的收楼传单。隔壁街那家电机维修铺贴出了招租广告。再过去两个街口的五金厂已经搬走了,厂房被拆了一半,裸露的工字钢骨架上缠着几根断掉的电线,锈水顺着钢柱往下淌。卖白粥的推车阿叔说对面那栋灰楼也要拆了,以后这里没有工厂,全是写字楼和住宅。
整个九龙塘的工业区正在被地产浪潮一块一块地吞掉。但创世纪还在这里——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把隔壁原来的塑胶加工厂也租了下来。那是去年年底签的租约,租期一签就是五年。原来的塑胶厂搬去了新界,留下几台老式注塑机和一堆废弃的塑胶原料。阿强带着阿明和几个年轻学徒把废料清理干净,重新铺了电线,刷了墙。腾出来的空间一半划给了扩建的收音机装配线,另一半给林知夏做了新的芯片验证实验室。
阿强在实验台上摊开一份刚到的行业期刊。期刊封面上印着一条醒目的标题——《日美电子巨头发力八十年代:索尼推出随身听,苹果即将上市》。封面照片是索尼的Walkman TPS-L2,湛蓝色金属外壳,配一副折叠耳机,旁边压着一行小字:“个人音乐时代正式开启。”阿强把期刊从头翻到尾,翻到拆解报告那几页时停了下来。报告把Walkman拆得干干净净——微型马达、超薄磁头、精密齿轮传动机构、双声道磁头放大器。他趴在实验台上对着那几张拆解图反复端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视霸录像机磁鼓小型化设计图。那张设计图上画满了剖面线和磁头排位数据,右下角的磁鼓直径数字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和Walkman的磁头尺寸比起来,他开始思考一些不同的技术路径。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枚刚绕好的线圈,对着Walkman的齿轮机构惊叹了好一会。
李家港从书房过来,接过期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索尼创始人井深大在卷首访谈里有一句话被编辑用大号字体单独拉了出来:“八十年代将是个人化电子产品的十年——每个人口袋里都能装进一台高品质的电子设备。”他把这句话用红铅笔画了着重线。星辰收音机曾经就是朝着这几句话所说的方向做的——把一台高音质收音机做得够轻够薄够好看,让普通人也能随身带着走。但那只是消费电子的一个品类,而索尼已经开始把整个产品线都往“个人化”这个方向推。录音机、随身听、家庭录像机、个人电脑——每一种都在定义一个新的生活方式。
“星辰收音机之后,我们一直没停过,但市场不会等。”他把期刊翻到折叠页,把Walkman的剖面图和苹果即将上市的Apple II个人电脑广告并排指给阿强和刚好赶过来的刘师傅看。“随身听、个人电脑、新一代录像机——索尼已经在做,苹果很快就要发布。这些东西再过两三年就会铺满香港的电器行橱窗。创世纪不能只靠一台收音机撑完整个八十年代。”
他把三个人叫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图纸,画了一个矩阵。横轴是产品类别——家用收音机、便携式录音机、家庭录像机、个人电脑。纵轴是时间线——从1980年到1982年。他在矩阵里逐格填入代号。“家用收音机”这一行已经有了“星辰”,后续型号继续迭代。“家庭录像机”旁边写上“视霸——磁鼓小型化自研”。“个人电脑”旁边注明了“曙光一号——林知夏负责架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