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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延续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一九七九年除夕,创世纪工厂车间。

福伯掌勺,刘师傅打下手。萝卜牛腩的香气从厨房角落弥漫到整个车间,牛腩是福伯凌晨四点半去街市抢的第一批货——他每年除夕都这个时辰去,卖牛肉的摊贩认得他,隔着塑料围裙老远就喊“福伯今年又系你最早”。萝卜是他托新界的菜农留的,削皮时每一刀都削得很薄,削下来的皮薄得透光,他舍不得扔,单独收在搪瓷碗里说腌酸萝卜用。刘师傅在旁边剥蒜,剥一颗就把蒜皮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偶尔抬头看一眼灶台上的火候。福伯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萝卜的软硬,说还差五分钟,让刘师傅把收汁的火调小了一点。蒸汽从锅盖缝隙里窜出来,带着八角和陈皮的香气,和车间里残余的松香烟味混在一起。

方洁瑛带着细妹和阿杰在实验台旁包饺子。实验台上的工具都被暂时搬到一边,示波器推到墙角,万用表收进抽屉,防静电桌垫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白色棉麻布。饺子皮是她自己擀的,擀面杖是从画室拿来的那根旧木棍,用面粉反复擦了才敢用。馅料是她调的——苏州口味的荠菜猪肉馅,混合了香港本地的马蹄碎和一点点虾米。细妹一边包一边偷吃马蹄,嘴角沾着面粉,被阿杰发现之后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了一声。细妹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像紫荆花,有的像收音机,有的一整个圆滚滚的像线圈骨架——那是她照着阿强实验台上的中周变压器捏的,连骨架上的凹槽都用筷子尖压了几道印子。她把包好的饺子排在搪瓷盘里,每一排都压得整整齐齐,然后在最边上那一只的饺皮上用筷子尖画了一朵紫荆花。阿杰包的是小笼包,褶子捏得太多,收口处鼓成了一个小珠子,他说这是渡轮码头上的灯。

实验台上摆着阿强刚测完的最后一盘漆包线。示波器的屏幕还没关,屏幕上几条平直的正弦波仍在无声地跳动,Q值全部在八十五以上,最后一只照例是八十九。他把万用表表笔从插孔里拔出来,在记录本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来把漆包线放进防潮柜里。防潮柜旁边的木箱里码着等待发往宝安培训基地的新一批教学器材——里面有方洁瑛刚刚定稿的新增手势图,这一版是新画的,她在原来第一版的基础上增加了湿度和温度对手势影响的附录,画了好几个不同天气条件下绕线圈时手指应该调整的角度和力度。附录里夹着她自己用不同天气下的漆包线绕出的对比小样,每一份小样都贴着标签,用铅笔写着日期、温度和湿度读数、对应的Q值偏差。阿强新修订的实操手册也放在旁边,这本手册从最初方洁瑛手抄的绕线标准操作流程,到阿强的参数逐步替换铅笔初稿,再到宝安培训班开班之后反过来被学员的反馈持续改进,现在书脊已经开裂了好几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封面上方洁瑛写的那行书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木箱最上面还放着一排福伯在传达室里分类好的“待处理”旧仪器——那些仪器已经贴好了教学器材编号,下次麦叔的船来就可以带走。

细妹把她画的一幅除夕画贴在实验台旁边。画上是车间里所有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画面正中央是一台天蓝色收音机,喇叭罩上的紫荆花正对着每一个人的方向。她把每个人都画成了不同的颜色——福伯是深蓝色的,阿强是铜色的,方洁瑛是白色的,自己是橙色的。阿明被她画成浅绿色的,因为阿明经常帮她搬画纸,还把自己那辆自行车后座让给她坐。阿珍被画成红彤彤的,因为阿珍每天中午在茶餐厅门口边等奶茶边听赛马广播,手里拿着的收音机是落日橙。小周被她画成淡蓝色的,因为小周的写字台上永远摆着一只天蓝色的笔筒。刘师傅被她画成银灰色的,像他那把用了半辈子没换过的游标卡尺。李家港被她画成深蓝色工装上面一点白——那是他衬衫领口上那粒方洁瑛帮他缝的备用纽扣。细妹在每个工人旁边都画了他们的机器——福伯旁边是传达室的电话,刘师傅旁边是注塑机的水路管,阿强旁边是实验台的线圈骨架,阿明旁边是小推车。

车间门口一阵冷风吹进来,阿明推着自行车回来了。他刚才载着阿彩去制衣厂接她下班,车后座还绑着刚从宝安回来的麦叔托他带给福伯的一把旧竹梯——福伯说过仓库天花板上的电线接口要检修,竹梯比铝合金梯稳当。阿明把自行车停在传达室门口,从车把上解下几个塑料袋,里面是阿彩帮他挑的酱油和醋。麦叔跟在阿明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广州带回来的油角,油角是船上阿姆现炸的,还微微泛着油光。方洁瑛接过油角,放在实验台旁边的小桌上,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是麦叔上次托她补的航海服,补好了,袖口上磨破的那几处被她在里面衬了一层薄棉布,外面用同色的线密密打了好几道回针。麦叔接过来,捏了捏袖口,没有说话,把航海服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夜色渐浓,维港上空的烟花开始炸响。第一朵是金色的,炸开时像一颗巨大的线圈在夜空中放电。然后是红色、绿色、紫色,交替着照亮车间高处的铁窗。细妹站在车间门口,仰头看着满天烟火,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包完的饺子皮,饺子皮被风吹得有点干,她用手指蘸了点水在边缘重新抹了一圈。阿杰站在她旁边,用沙哑的嗓音说烟花是天空在画紫荆花,每一朵都只开一下,但是会开很多很多下。方洁瑛蹲在他们身后,往每个人手心里塞了一小包用紫荆花信纸包着的压岁糖,这次是紫荆花味的。细妹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说是甜的是甜的,然后又仰头继续看烟花。阿杰没有立刻吃糖,他把糖包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衬衫口袋是阿明淘汰的那件旧衬衫上唯一一颗完好的扣子,他说要留给他在天桥下没有来的一个朋友。

福伯把搪瓷缸端起来。缸子里泡的是今晚第四遍普洱,茶汤浓黑,热气在冷风中拉得又直又长。他对着车间里围坐在实验台前的人们,举了一下缸子。他刚才把萝卜牛腩从锅里盛出来,用的是厂里最大号的搪瓷盆,牛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萝卜块炖得半透明,筷子一戳就陷进去。刘师傅把米饭一锅一锅端上来,米是方洁瑛从街市那家她常去的米铺赊的,老板娘说新年不计较账期,还多送了一小袋糯米。

阿强从工具箱里摸出自己那只搪瓷缸——缸身上“提高警惕”四个字已经磨得只剩“提高”两个,后面两个字被无数次绕线圈之后去接茶水时手指反复摩擦,磨成了极淡的红痕。他举起来对着福伯的方向碰了碰,缸子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而短暂的金属颤音。李家港坐在实验台旁边,方洁瑛挨着他的手臂,她的一边膝盖上放着刚从画室取来的记录本,本子里夹着宝安第二届学员新一批手势图的初稿,封面上的铅笔字被多次翻阅磨得有些模糊。李家港把搪瓷缸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厂里那些围在实验台前或站或蹲、手里端着不一而同的搪瓷缸或搪瓷碗的热闹身影。

福伯忽然指指那本被反复传阅的线圈工艺手册——“你今年收了多少个徒弟?”阿强想了想,说第一批在宝安记名有六十个,都已经能独立绕线了,现在在教第二批。第二批还没有正式开班,他已经把新到的骨架排好了,等麦叔下次的船把骨架和铜线送过去就能开课。他说这话时把工具箱盖好,盖子上被摔弯过又修好的那枚搭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方洁瑛把桌上那叠紫荆花书签拢好。这次她多做了一批书签,专门给宝安学员每人一张。书签背面除了印着创世纪的地址电话,还多列了一行字——“勉宝安第二届学员”。细妹帮她在每张书签上画了一朵紫荆花,每一朵的花蕊都点成不同颜色——天蓝、胭脂、落日橙、暖灰、珍珠白。她说每个学员以后都会记得自己的颜色,就像她在天桥下认识的那些孩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朵只有自己认得的花。方洁瑛把书签按班级人数扎成十二捆,放进明天要送上船的器材箱里。木箱的最上层,阿强那份重新修订了附录的新版线圈工艺手册摊开着,翻在增补“高温高湿天气下漆包线性能变化”的那一章——这一章是方洁瑛在梅雨季前后连续观察了好几个月车间湿度变化对绕组失效率影响的记录之后整理出来交给阿强的。她在这册子旁边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炭笔加了一行备注,笔锋轻轻提起来,和她画花瓣收口时的笔触一模一样。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是紫色和蓝色交叠的,把暗沉的夜色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光从铁窗的缝隙里灌进来,落在实验台正中央那枚Q值依然稳在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上,也落在变压器旁边那枚方工从宝安寄回来的Q值七十四的变压器上。两枚变压器并排放在一起,表面都有被测试探头反复夹放过的新旧印痕,一枚是最初的起步,一枚是现在的延续。李家港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这两枚并排的线圈旁边。缸子里最后一口普洱已经不再冒热气,但他还是把它喝完。门外又一朵烟花在半空撑开,是明亮的暖金色,映亮铁门上新刷的“创世纪电子”白漆招牌,也把门旁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照得枝脉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