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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画芯片的人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拉斯维加斯会议中心的侧廊尽头有一家酒吧,名叫“霓虹”,是参展商和工程师们心照不宣的深夜聚集地。酒吧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几幅放大了的芯片显微照片,吧台是用旧电路板拼接而成的,每一块电路板上还残留着已经过时的集成电路芯片。松本健一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公文包靠在脚边。他刚从宴会厅出来,松芝法务部的人被他打发回了酒店,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隔壁卡座里坐着的人——李家港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还没怎么喝的咖啡。

“你也从宴会厅逃出来了。”松本说。李家港说他一向不擅长那种场合——记者追着问专利官司什么时候开庭,投资顾问追着问曙光一号的毛利率,没人在意芯片本身。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松本端着威士忌从吧台站起来,走到卡座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两个人在昏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本忽然问李家港有没有纸——他有东西想画给李家港看。

李家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随身带的便签纸放在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松本接过笔,把便签纸翻到背面摊平,开始画画。他画的是他心中下一代芯片的架构——精简指令集,但比曙光一号的五级流水线更激进。他把流水线级数从五级拆成了七级,在取指和译码之间插入一级预译码站,在执行和写回之间插入一级数据对齐站。他一边画一边用英语解释每一条线的含义,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自动铅笔的细铅在纸上留下极细的凹痕。他说七级流水线的问题是分支预测失败后的惩罚周期会从两级变成三级,延迟槽的填充率必须再往上升好几个百分点,否则流水线效率反而会下降。他正在研究一种新的分支目标缓冲器结构,用极少的存储空间记录最近几次分支跳转的地址差,而不是传统方案中记录的完整目标地址。

李家港接过笔,在七级流水线的预译码站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他说如果分支目标缓冲器记录的地址差在某个范围内,预译码站可以直接计算跳转目标地址,不需要等到译码阶段再查表——这意味着分支预测的延迟可以减少一半。松本接过笔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方框旁边画了一条新的信号线,把预译码站和分支目标缓冲器直接连在一起,旁边标注了计算逻辑的简要公式。他说这样一来他们共同完成了这个模块——两家互相在法庭上告对方侵权的公司,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酒吧里,用一张便签纸和一支自动铅笔合画了一张芯片架构图。

松本忽然笑了,放下笔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谬也最合理的事。他说自己和李家港展开专利诉讼,不是因为怀疑创世纪抄袭了松芝的技术,而是因为他需要看看创世纪有没有完整的实验记录。如果创世纪在法庭上拿出的原始记录是真的,那就说明他们确实是自己烧的磁芯、自己画的架构图、自己写的验证代码——那他们就值得被当作真正的对手。李家港说如果法庭最后裁定没有侵权,他会把阿强那本记录本里最乱的那几页复印出来送给松本——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留念。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威士忌一口喝完,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支父亲留给他的钢笔放在吧台上。他说他父亲病重时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这支笔在纸上写字。临终前他写下松芝下一代产品规划,写完之后把笔塞进他手心里,用力握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笔在你手里,路你自己画。他说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笔不是权杖,不是传承的象征——笔就是工具,是用来画图的。自己画的图别人拿不走,这才是父亲想告诉他的。他把钢笔旋开给李家港看了一眼笔尖——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但出水还是顺畅的。李家港也拿出祖父的笔记本影印件给他看——上面中周变压器那一页,旁边有祖父用工楷写的字。他说这是他祖父留下的笔迹,和他现在画架构图用的虽然不同,但握在手里的分量是一样的。一个人画的是变压器,一个人画的是处理器,但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

酒吧打烊时两个人站起来握手。松本的握力很轻但持续时间比正常商务礼仪略长,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一样东西。他说第二天在法庭上他们还是互相起诉对方侵权的竞争对手,但今晚在霓虹酒吧里他们是两个画芯片的人。李家港说那就庭上见——到时候他让阿强把记录本上最乱的那几页复印出来带给他。松本说好,然后拎着公文包转身走出酒吧。桌上还留着那张被画满架构图的便签纸,七级流水线的预译码站旁边,两个人用同一支笔画的信号线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他把便签纸小心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窗外拉斯维加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远处沙漠上空挂着一颗极亮的星,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暴雨夜的灵堂前第一次翻开祖父笔记本时,扉页上“科技救国”四个字被煤灰染得有些模糊。今晚两个分别握着父亲遗留的钢笔和祖父遗留的笔记本的人,在一张便签纸上用同一支铅笔画下了一张芯片架构图——这大概就是祖父说的“寄望后世”了。他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走出酒吧。沙漠的夜风灌进侧廊,吹得他衬衫领口那颗方洁瑛缝好的备用纽扣轻轻晃动。远处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沙漠天际线上,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多年前在香港九龙塘实验台上第一次绕出Q值八十九中周变压器时窗外那颗启明星一模一样。他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夜色中看了一眼——那上面的信号线还是那么清晰,两条线的交叉处被他用自动铅笔重重描了好几遍,那个方框里标注的简要计算公式在沙漠的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铅灰色光泽。他把便签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推开宴会厅的门——明天,在法庭上,他们还是互相起诉对方侵权的竞争对手。但今晚,在霓虹酒吧里,他们是两个画芯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