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启明的童年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浦东基地项目进入最后审批阶段的那年春天,启明满了两周岁。方洁瑛在画室窗前给他量身高,用炭笔在门框上画了一道新的横线,和之前画的那几道并排在一起。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门框上那几道从低到高排列的横线,忽然发现最早那道横线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是启明刚学会扶着门框站起来时画的,炭笔的笔锋在木头上压得极轻,像是怕把木头戳穿。
启明已经能自己扶着工厂铁门的门槛跨进跨出了。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实验台旁边看阿强绕线圈,一看就是小半个下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丝在骨架上绕出一圈一圈整齐的弧线。阿强有时候会把一枚绕废的线圈骨架递给他当玩具,他就坐在阿强脚边的地板上,用小手模仿着绕线的动作,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有一次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掉的铜丝,小心翼翼地把它绕在自己小指的指节上,绕完之后举起手对着灯光端详了一阵,然后把手伸到阿强面前让他看。阿强低头看着启明小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铜丝圈,把示波器探头拔下来放在桌上,蹲下来对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用他绕了无数圈中周变压器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铜丝圈的接口处,说这个收口做得比他当年第一次绕线圈时好。他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婴儿手指轮廓,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铜丝圈,标注了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启明第一次绕线圈——未满两岁,收口比师傅当年强。”
方洁瑛开始教启明认颜色。她用的教材不是市面上买的识字卡片,而是创世纪历代产品的外壳配色样本——第一代星辰收音机的天蓝和落日橙、第二代星辰的雾灰和墨绿、视霸录像机的灰蓝、曙光学习机的暖白。她把颜色样本一张一张摊在画室地板上,启明趴在地毯上用小手逐张指认。他最早学会的词是“蓝”,发得不太准,听起来像“栏”。细妹在旁边纠正他说是“蓝”,不是“栏”,他说“栏”,然后举起手里那块天蓝色的磁芯积木对准窗外的天空,意思是说这个颜色和天空一样。
李家港每天傍晚从实验室出来,会抱着启明去工厂门口那棵紫荆树下坐一会儿。他把启明放在膝盖上,指着树梢上新冒出来的花苞说,这棵树比你阿妈刚来香港时看到的那棵还要老——你阿妈在元朗铁丝网旁边看到的那株野紫荆就是从这棵树上掉下来的种子长出来的。启明听不懂,但他会用小手去够树梢上最低的那根枝条。有一次他够到了一朵刚开的花,把花瓣扯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花瓣贴在他父亲的衬衫口袋上——那个位置,正是李家港常年放着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的地方。方洁瑛站在画室窗前看到这一幕,把炭笔放下,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极简的速写——一个男人的背影,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小手正把一朵紫荆花瓣贴在男人的衬衫口袋上。她在速写右下角写了几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纤细工整。
福伯每天早晨端着搪瓷缸从传达室出来,会特意绕到紫荆树下站一会儿。启明看到他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叫他“福伯、福伯”,嗓音奶声奶气。福伯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指着注塑车间方向告诉他阿强叔叔在那里绕线圈,刘师傅在那里调模具水路;指着实验室方向告诉他林叔叔在那里画芯片,他阿爸在那里测电源模块。启明还听不懂这些工种的区别,但他记住了阿强叔叔身上有松香味、刘师傅身上有机油味、阿爸身上有焊锡和普洱茶混合的气味。有一天他在传达室地板上玩磁芯积木,忽然抬起头对福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大咗要做阿强叔叔。”福伯问他为什么不做阿爸,他说阿爸太攰喇,日日夜晚都唔瞓觉。福伯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把启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才说:“你阿爸唔系唔想瞓——佢系要守住呢间厂,等你大咗唔使好似佢咁辛苦。”启明听不懂,但他用小手在福伯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就像他平时摸那枚Q值八十九中周变压器时一样小心翼翼。窗外九龙塘的暮色正缓缓沉降,紫荆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方洁瑛把门框上那道最新的身高横线用炭笔又描了一遍,然后在旁边注上日期。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