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与松本健一通话之后，创世纪上海浦东半导体基地的融资拼图只剩下了最后一块——内地政府的政策支持。这块拼图的关键，落在了李家港多年前在宝安亲手点燃的那盏灯火上。

方工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接到深圳特区政府的电话的。电话那头是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负责人，说最近中央连续下发了几个关于扩大沿海开放城市外资准入的文件，其中有一条特别提到了对“华资高科技企业”的扶持政策，在税收减免、土地使用、外汇结算等方面都有明确的优惠条款。他让方工转告李家港，蛇口工业区愿意为创世纪的浦东项目提供一整套配套政策支持，包括优先审批、税收减免和基础设施配套。

方工挂了电话，站在宝安无线电厂新实验室窗前看着窗外春雨中那片曾经荒草丛生的田埂。如今那里已矗立起数栋白色厂房和研发中心，郑校长技校里的学员名册翻过了好几届，国防科工委专项培训课程的第一批军用嵌入式系统培训班学员已经完成了全部实操训练。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钢笔给李家港写信。信中逐条列出蛇口工业区承诺的优惠政策，最后附了一行手写的字：“当年在旧仓库里拿到你手绘的图纸时，我从没想过这些图纸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国家要用政策为你的浦东项目开路——这比任何优惠条款都重要。它意味着你这些年做的事，国家看见了。”

几天后，方工又寄来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比第一封更厚，信封上盖着北京中关村的邮戳。他在信中转述了陆研究员从北京传来的消息，语气明显比平时更急促，字迹也透着他少有的激动。中科院计算机技术研究所已正式将创世纪实验室的研发档案管理制度作为全院推行实验记录规范化管理的参考范本，国防科工委也决定在宝安培训基地增设军用嵌入式系统专项培训课程，由创世纪实验室提供师资和教材，宝安技校负责招生和教学管理。更让方工激动的是，陆研究员在电话里提到，那位在创世纪合资协议报告上画过红圈的老将军，在一次国防科技系统内部会议上专门提到了宝安培训基地——说“什么是现代化国防工业的根基？不是进口设备，不是外汇储备，是那些能把自己犯过的错误白纸黑字记下来、让后来人不再犯同样错误的技术工人”。方工在信的最后写道，老将军亲自拍板决定在国防科技系统内部推广实验记录规范化管理，第一批试点单位已确定，由他担任技术顾问。他在这一页纸边用红笔画了三道加重线，旁边只写了几个字，语气却在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生，国家要搞高科技了。”

李家港逐字读完方工的信，放下信纸，走到窗前。窗外九龙塘的晨光刚从飞鹅岭上方漫过来，注塑机已经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想起多年前站在宝安那片荒草丛生的田埂上对周主任说过的话：“路可以修，人可以培养。但工厂和学校隔得太远，人才就断了。”如今那片田埂上已矗立起数栋厂房，培训基地的学员名册翻过了好几届，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正在蛇口工业区的生产线上独立操作，在中科院计算机技术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逐行分析曙光CPU架构的时序图，在国防科工委的军用嵌入式系统培训班上学习磁芯烧结工艺。他当年那套把培训工位嵌进生产线的做法，现在被老将军称为“现代化国防工业的根基”。

他从抽屉里拿出祖父笔记本的影印件，翻到扉页。“科技救国”四个字被煤灰染得有些模糊，但笔锋依然力透纸背。他在心里对祖父说：你当年在闸北炮火里绕线圈，在沦陷的香港用棉被裹着身体抄密电码——你大概没想到这四个字有一天会被写进内地政府的政策文件里，被一个从没见过你的老将军说成是“现代化国防工业的根基”。但你应该知道，你当年那本笔记本不是白写的。

他把方工的信叠好放进抽屉，和沈嘉仪的融资方案、楚梦瑶的媒体传播预案、方洁瑛的浦东基地概念草图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红笔在实验室白板上那张从宝安延伸到北京再延伸到上海浦东的布局图上又加了一个新的标注：政策支持已到位，融资担保意向已确认，浦东基地项目进入最后审批阶段。

楚梦瑶从公关办公室过来，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放在实验台上。传真上印着国家外国投资管理委员会的红色抬头，正文只有几行字：“创世纪电子有限公司上海浦东半导体基地项目已纳入国家重点支持华资高科技企业名录。请尽快提交正式投资申请及相关可行性研究报告。”传真的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方洁瑛从设计工作室过来，把浦东基地概念草图的最新版放在传真旁边。她在草图右下角加了一行字：“紫荆花开，浦江两岸。谨以此图献给所有在精度世界里入了定的人。”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晨曦中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新的一年刚刚开始，而浦东那片沉睡的滩涂上，创世纪半导体基地的第一批钻机已整装待发，所有的齿轮都在这一时刻精准啮合，等待破土的第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