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瑶的档案组完成第一轮调查证据整理的那个周末，李家港在实验室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方框。这个方框的位置不在产品家族树的任何一根枝杈上，而是单独辟在树根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字。他把阿强和楚梦瑶叫到白板前，说亚洲电视近几年的财务状况一直在下滑，大股东有意出售部分股权。他考虑的不是投资回报率，而是这间工厂需要有自己的声音——不是广告，不是公关稿，不是产品画册，而是能在每天晚上固定时间、通过无线电波传进全港每一户家庭的独立声音。

楚梦瑶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她锁在档案柜里许久的卷宗。卷宗封面上的钢笔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她把卷宗放在实验台上，说如果创世纪真的入主亚洲电视，她需要一个独立的调查报道组——不是做新闻，是做档案。把过去几十年九龙塘制造工厂被低价收购的真相用调查报道的形式在电视上公开呈现，不为煽动情绪，只为让所有被掩埋的档案和交易记录，通过一个合法的平台被公众看见。

李家港在亚洲电视董事会上提出的收购方案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说他承诺保留亚洲电视现有的所有新闻和公共事务节目编制，不裁撤任何一个记者或编辑岗位，同时增设一个完全独立的调查报道部门，由楚梦瑶兼任总监。这个部门的选题和内容不受任何商业或政治因素干预，只向公众和事实负责。楚梦瑶补充说调查报道组成立后将立即启动一个关于香港制造业衰落的深度调查专题，所有采访素材和原始档案将在节目播出后向公众开放查阅。她说这不是一个创世纪的企业宣传片——这是亚洲电视作为公共广播机构应该做的事。

阿强在旁边算了一笔账。他把亚洲电视现有的设备清单逐项列出来——摄像机、剪辑台、转播车、发射塔。他说这些设备的技术标准和创世纪实验室的品控标准在底层上是相通的，都是把看不见的信号变成看得见的波形，都有严格的校准周期和测试节点。他可以用创世纪实验室的设备管理标准帮亚洲电视重建整套技术设备的维护体系。

收购协议最终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下午正式签署。楚梦瑶代表创世纪在协议上签字之后走出会议室，站在亚洲电视大楼的天台上，看着楼下广播道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以实习记者身份第一次走进《香江财经日报》编辑部时的情景——她问冯主编记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冯主编说是耐心——等待真相的耐心。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时间线总表，拿起笔在某一年收购案旁边加了一个新标注。窗外九龙塘的暮色正缓缓沉降，紫荆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阿强正带着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在亚洲电视的剪辑室里逐台校准设备的时钟同步精度，用他在品控手册里用了多年的那套校验标准。而楚梦瑶手里那份卷宗里沉睡多年的真相，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无线电波传进全港每一户家庭的客厅。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楚梦瑶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维港的灯火，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那些被遗忘在档案柜里的真相，终于要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