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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爸爸时间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每周日下午两点到傍晚,是李家港雷打不动的“爸爸时间”。这个规矩从启明满周岁那年开始,无论实验室有多少事,他都会把白板上的进度表提前安排好,腾出这几个小时来陪儿子。福伯说这让他想起老爷——老爷当年也是每逢周末就把少爷放在膝盖上,在实验台前教他认电路图。

但李家港教的东西和他父亲当年教的不太一样。他不急着教启明认电路,也不急着让他背九九乘法表。他教启明做一些更简单的事——用螺丝刀拧一颗已经松掉的螺丝,用游标卡尺量一枚中周变压器的外径,用示波器探头看一条正弦波的跳动。启明刚开始总是拧反方向,螺丝刀在螺丝头上打滑,急得额头冒汗。他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是说螺丝的螺纹是逆时针拧进去的,要顺时针才能拧出来,和绕线圈的方向正好相反——绕线圈是顺时针绕,拧螺丝是逆时针拧。启明咬着嘴唇把螺丝刀换了个方向,螺丝应声而松。他举起螺丝刀对父亲说,绕线圈和拧螺丝是反的。李家港说对,但手感是一样的——都是用手指去感觉那个转动的阻力,太紧会滑牙,太松吃不住力。

启明还不太懂什么叫“滑牙”,但他记住了“太紧会滑牙”这几个字。后来阿强在实验台上看到他用小螺丝刀拆一台旧收音机,每一颗螺丝都拧得小心翼翼,边拧边自言自语——“太紧会滑牙,太松吃唔住力。”阿强把示波器探头拔下来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孩用和他绕线圈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握着螺丝刀,低头说了一句,以后晶圆厂的设备就交给他调了。启明仰起头问什么叫晶圆厂。阿强说那是造芯片的地方,比中周变压器复杂无数倍,但道理是一样的——都是把看不见的东西,用看得见的手,变成能用的东西。

有时父子俩会一起蹲在实验台前面拆旧机器,有时李家港会带启明去天台,坐在方洁瑛放的那张旧长椅上,指着东南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告诉他,那叫启明星——天还没亮的时候最先亮起来的那颗星,当年他跪在暴雨夜的灵堂前抬头看到的也是这颗星。他告诉启明,他出生那晚自己抱着他在产房窗前看到的第一缕晨光,也是从这颗星的方向照进来的。启明问这颗星是不是只亮给他一个人看。他说不是,这颗星也亮给浦东基地那边正在建设的晶圆厂、亮给宝安技校实习车间里正在学绕线圈的新学员、亮给亚利桑那沙漠边缘正在测试光伏组件的老钱和首席技术官。启明想了想,又问他阿妈是不是也看到了这颗星。李家港说她很多年前刚到香港时在元朗铁丝网旁边看到的也是这颗星——那时她坐在铁丝网下面的石头上,等着接头的人来接她,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看着这颗星,觉得天应该快亮了。启明说那这颗星是所有人的。

傍晚时分,他有时会抱着启明坐在传达室里听福伯讲老故事。福伯说少爷小时候也喜欢蹲在实验台下面拆东西,有一次把老爷刚修好的一台飞利浦收音机拆成了满地的零件,老爷不但没骂他,还蹲在旁边递螺丝刀,递一把说一句“呢个系十字嘅,你手里嗰个系一字嘅,换返”。启明问后来那台收音机有没有装回去。福伯说装了——装回去之后比原来多出几颗螺丝,老爷笑着说没关系,这几颗螺丝是收音机送给他拆着玩的。李家港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把启明往怀里搂了搂,说祖父当年在上海闸北也是这么教他父亲的——递螺丝刀,讲原理,不管拆坏了多少东西,只要学到了手艺,都值。

实验室里的人都知道,每周日下午两点到傍晚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去打扰李生。有一次沈嘉仪在周日下午接到银团的紧急电话需要他确认一组数据,福伯拦住她说现在是爸爸时间,天塌下来也要等他把启明从膝盖上放下来。沈嘉仪二话没说,把电话挂了,告诉银团那边过几个小时再回复。她对福伯说,她做了一辈子金融,最懂什么叫时间价值——这几个小时,才是创世纪最值钱的资产。

方洁瑛有一次站在天台门口,看着父子俩并排坐在旧长椅上,启明小手指着天上那颗启明星,嘴里念叨着那句他已经念叨了很多遍的话——“系所有人嘅星。”她想起多年前启明还在她肚子里时,她画的那幅天台上看星星的油画——画面里李家港抱着启明站在紫荆树下,天空挂着一颗极亮的启明星,她当时只是在画一个期待,现在画里的人已经能自己指着那颗星说出“系所有人嘅星”了。

方洁瑛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油画背面又加了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纤细工整,标注了今天的日期和启明的年龄,以及他刚才在天台上说出的那句话。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根旁边被启明扒开过的那一小块泥土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芽,和实验室档案柜里祖父笔记本扉页上那四个字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双手将它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