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希望工程启动后不久，沈嘉仪在月度财务会议上展示了一组令所有人意外的数据：第一批获得奖学金的五十名大学生中，有四十三人在假期实习结束后主动申请延长实习期。这个比例远超她此前经手的任何一家企业的人才留存数据。她在记事本上写下分析结论——这些学生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创世纪给的津贴有多高，而是因为在这里能看到自己所学的东西如何变成真实的产品，从一张图纸变成一个零件、一块电路板、一行内核代码。

李家港逐页翻阅沈嘉仪整理的实习反馈表，发现一个规律：留下来的人提到最多的词不是“待遇”，而是“阿强叔”——那个在实验台前教他们用游标卡尺逐只测量磁鼓底座接触压力曲线的中年男人。他把反馈表放下，走到实验室窗前，看着楼下车间里阿强正弯腰指导一个实习生用示波器测试中周变压器。阿强的手指还是和当年绕第一个线圈时一样稳，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他想起多年前阿强在实验台前绕了两百多次线圈才成功，每一次失败都记在那本起了毛边的记录本上。如今那个记录本里的数据正在被新一代工程师逐行翻阅、验证、引用。核心技术不能只装在一个人脑子里，要装在档案柜里——而人才储备的本质，就是让档案柜里的那些东西，能在每一代工程师之间完整地传递下去。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阿强时，阿强正蹲在实验台前帮一个实习生排查线圈的异常读数。他把示波器探头拔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起了毛边的记录本，翻到某一页，说这个实习生的错误和他当年绕废的第三十几圈一模一样——虎口松紧没调好，铜丝在转角处受力不均匀。但当年他花了近一周才弄明白原因，这个实习生只用了不到半天，因为记录本上已经把所有的失败案例都写清楚了。他把这一页复印件放在实习生的工位上，说今晚回去把这页看三遍，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台机器上重新绕一圈。

方洁瑛从设计工作室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实习生作品集。这些作品是那些没有选择留在创世纪的学生在实习结束时留下的，有的是一套重新设计的绕线圈手势分解图，有的是一版改进后的曙光学习机外壳配色方案。她把作品集放在李家港的实验台上，说这些人去了别的公司、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但他们在这里学会了怎么用游标卡尺量一毫米的几分之一，怎么把每一次失败都记录下来——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而他们带走的这些东西，就是创世纪对华资制造业最大的贡献。

沈嘉仪在人才储备方案的附录里新增了一页长期预测：如果每年保持这个数量的实习生，累计十年，从创世纪实习出去的人将形成一个庞大的人才网络。这些人不一定都留在创世纪，但他们一定会把创世纪做事的方法带到更多地方。她在扉页写下了一条投资逻辑——投资人才比投资任何资产都更持久，因为人才会自己复制、自己迭代、自己衍生出新的可能性。

几天后，楚梦瑶在品牌传播档案里专门为人才储备辟出一章，在扉页上引用了阿强那句关于第三十几圈的话，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创世纪最核心的竞争力不是任何一项专利，是这种把每一个错误都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不用再犯同样错误的习惯。她合上档案时忽然想起多年前冯主编在退休前对她说过的话——好记者一生大概只能写出几篇真正发自内心的报道。现在她早已不再是记者，但她依然在记录。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记录的不是一家工厂，而是一个正在通过无数学徒的笔记本、实习生的记录表、大学毕业生的奖学金档案，把自己的根基扎进更广阔土壤里的创世纪。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根旁边被启明扒开过的泥土里已长出了细细的草芽，而那些曾被阿强手把手教过的实习生们，正在各自岗位上逐页写下属于自己那本记录本的第一行字。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张人才储备长期规划图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李家港拿起红笔在其中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勾，在下方加了一行字——这笔投资，五十年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