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春末，李家港开始更频繁地与内地有关部门接触。这些会面大多安排在油麻地那家老式茶餐厅最里面的卡座，时间通常选在傍晚——股市收市之后、晚市开始之前。方工每次从宝安过来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还是磨得毛了边，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他每次都会带一份最新的技术简报，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宝安培训基地的进展。

这次方工还带来了一位新面孔——一位四十来岁的干部，姓马，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方工介绍说，马同志是陆研究员介绍来的，在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专门负责协调华资高科技企业与内地科研机构的合作。马同志解释说，国家正在编制一份高科技研究发展计划纲要，需要像创世纪这样拥有核心元件自主研发能力的企业提供经验支持。

李家港拿出曙光一号的技术白皮书和磁芯烧结工艺的完整实验记录，逐页展示。马同志翻到阿强记录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时停住了——那些用红笔划掉重写的错误、被手指反复翻阅磨出的毛边、梅雨季受潮后Q值下降的备注让他陷入了沉思。他说国防科工委的老将军曾在一次会议上提到过这本记录本，说“真记录才会写错、划掉、重写，假记录都是一气呵成工工整整”。如今他终于见到了原件。

会面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李家港把创世纪从磁芯烧结到精简指令集处理器的完整技术路径逐条陈述，特别强调了实验记录规范化管理和技术工人培养的重要性。马同志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问，如果国家需要创世纪在关键技术研发上与内地科研机构深度合作，创世纪是否愿意。李家港的回答很简短：“科技报国，从来不只是口号。”

方工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关于浦东基地的最新进展报告——晶圆制造车间已封顶，研发实验楼正在贴外墙瓷砖，颜色和星辰收音机外壳一样是天蓝色。他说郑校长在宝安技校新增了军用嵌入式系统培训课程，第一批学员已经完成全部实操训练。最后他用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的字在报告扉页写道，当年在旧仓库里拿到那些图纸时从没想过这些图纸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国家要把创世纪的经验写进高科技发展计划纲要里了。

马同志离开时带走了一份创世纪技术档案管理制度的完整副本和一份曙光一号总线协议的最新版本。他说老将军托他转告李家港一句话：“告诉那个绕线圈的年轻人，他绕的每一圈，国家都看见了。”消息传到九龙塘时已是深夜，阿强已经下班回家了，但他的记录本还摊开在实验台上，翻到今天刚写完的最新一页。楚梦瑶说这句话应该写进创世纪品牌叙事的最核心位置，不是作为炫耀，而是作为对祖父那句话的回应——科技救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李家港拿起红笔在白板上与内地合作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勾，写下当天的日期。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张从宝安延伸至北京再延伸至上海浦东的布局图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标注，而阿强记录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正在被写进一个国家的高科技发展计划纲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