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春天，创世纪工厂铁门外的紫荆花开得比往年都早。细妹和阿杰在树下捡花瓣，用蜡笔在画纸上描着花瓣的弧度，启明蹲在旁边用他那只小号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一台旧收音机，不时抬起头看看树梢上新冒出来的花苞。

方洁瑛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的紫荆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她第一次站在李家港面前，手里拿着三张紫荆花的设计稿，不知道这个蹲在蓝布摊前的男人会不会真的用她的画。如今那朵紫荆花已经从收音机喇叭罩上开到了纽约时代广场的广告牌上，开到了曼谷租赁店小女孩的蜡笔画上，开到了凤凰能源光伏组件的标签上。但今天早上，当她为他整理领带时，她问的不是那些开在别处的花。

“十年了。”她抚平他衬衫领口那颗自己缝好的备用纽扣，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答应过她什么。他说记得——让她开画室，教孩子们画画。她笑着说现在她有好几百间教室了，那你答应自己的事，做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飞往启德机场的车里，他拿起那本祖父留下的旧笔记本。“科技救国”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笔锋依然力透纸背。他想起多年前跪在暴雨夜灵堂前第一次翻开这本笔记本时，心里只想着怎么让这间工厂活下来。如今这间工厂已经从收音机做到了录像机，从录像机做到了计算机，从计算机做到了太阳能——核心技术从来没有假手于人。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九龙塘街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爷爷，您笔记本上那四个字，我已经走了十年。但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下一个十年，才刚刚开始。

李家港乘坐的飞机从启德机场起飞后不久，方洁瑛一个人坐在天台的旧长椅上。晨光正从飞鹅岭上方漫过来，紫荆树新抽的枝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把那枚铝质紫荆花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戒面上那朵小花的花瓣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更加光滑。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香港时，在元朗铁丝网旁边看到的那株野紫荆。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看着那朵花觉得它和自己一样——铁丝网也挡不住。如今她手指上的这朵花已经开了十年，还会继续开下去。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跑道上。舱门打开，三十二岁的李家港走下舷梯。镁光灯闪成一片耀眼的白幕，全球近百名记者将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他面前。

“李先生！《时代》周刊称您为‘东方爱迪生’，但有人质疑您的‘曙光架构’剽窃了硅谷的灵感！”一个美国记者咄咄逼人。

“李桑，松芝已向东京法院申请禁止令，要求销毁所有侵权产品，您会屈服吗？”R国记者紧随其后。

“李生，洛克菲勒家族发言人说您在北美囤积的地产和能源资产，总价值已超越传统石油豪门，请问是真的吗？”英国《金融时报》记者抢着提问。

“李先生！传闻您将入主陷入财政危机的亚洲电视，这是否代表您的传媒帝国将正式起航？”

在这片喧嚣中，李家港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父母的灵柩、破碎的工厂、以及手中唯一的遗物：一本爷爷留下的、写满“科技救国”的泛黄笔记本。他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只对身边的助理轻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却被附近的话筒清晰捕捉——“告诉研发中心，‘明日之星’计划，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没有人知道“明日之星”是什么。但全球股市，在这一刻，创世纪集团的股价，再次逆势上扬。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紫荆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方洁瑛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启德机场方向，手里那枚铝质紫荆花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她的炭笔在素描本上又画下了一颗极小的启明星，和十年前她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颗启明星一模一样——起笔轻，收笔稳。只是这一次，这颗星要告诉世人：十年了，这盏灯还亮着，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亮。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早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而那颗启明星正安静地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