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业博物馆出来之后，李家港没有直接回九龙塘实验室。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观塘——那条连路牌都没有的后巷，查氏电子元件厂的老地址。巷口还是堆满了隔壁五金厂废弃的冲压边角料，铁门上的锈迹比十年前更厚了。但门楣上那块手写的木招牌还在，“查氏电子元件厂”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木板边缘已经有些腐朽，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查厂长正在车间里亲自烧一批新配方的铁氧体粉末。隧道炉的炉温曲线贴在炉门旁边的记录板上，每一班都有操作员的亲笔签字。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到是李家港，把手里的高温手套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笑着说：“李生，乜风将你吹嚟？”李家港站在车间中央，环顾着四周那些六十年代的英国二手碳膜沉积机——每一台都擦得锃亮，导轨上涂着新上的润滑油。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这些机器还在用。查厂长走到一台碳膜沉积机旁边，伸手摸了摸机身侧面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铭牌，说这台机器比他大儿子年纪还大，但上个月他还亲手给它换了新的沉积腔密封圈。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用了大半辈子的生产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最近一批铁氧体粉末的烧结数据。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师傅留给他的这本日志一直记到现在——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批货的配料比、烧结温度、品质抽检结果，全在上面。他说这本日志以后传给谁。李家港接过那本起了毛边的日志，逐页翻看那些工工整整的数字，然后合上还给查厂长，说这本日志继续由他自己保管，将来创世纪的品控手册会引用这本日志里的数据作为碳膜电阻来料检验的标准。

查厂长接过日志，低头看着封面上被手指磨出的凹痕，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从师傅手里接过这本日志时，师傅说了一句话：这家厂不值什么钱，但有几个工人跟了半辈子，你把厂卖了他们就散了，你不能卖。他把这句话记在日志扉页上，每次想放弃时就翻开看看。他抬起头看着李家港，说现在这本日志里的数据被写进了创世纪的品控手册，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终于有了一个比这间工厂更大的去处。

离开观塘后，李家港让司机绕到九龙塘地铁站旁边那个公园。紫荆树还在，树下那张长椅还在。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祖父笔记本的影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寄望后世”。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远处九龙塘旧工业区那些低矮的厂房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跪在暴雨夜灵堂前，手里只有这本旧笔记本和一张破产通知书。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第二天。现在他坐在这里，远处是创世纪的实验室和车间，近处是当年种下的紫荆树，而他手里那本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写进了现实。他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紫荆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爷爷，您笔记本上那四个字，我已经走了十年。但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下一个十年，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他回到九龙塘工厂。方洁瑛正在画室窗前给启明缝一颗掉了的纽扣。他推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表，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将电子表放回他掌心里，说这只表还是他自己留着——它停在他最需要停的时刻。他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在”。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紫荆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根旁边被启明扒开过的那一小块泥土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芽。十年了，这盏灯还亮着。而下一个十年，才刚刚开始。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灵堂前穿堂风吹过供桌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吹来的不再是破产通知书，而是明日之星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的指令。那颗启明星正安静地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正照亮着下一个十年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