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275章 十年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一九八八年深秋,创世纪工厂车间里摆了一场只有“自己人”参加的家宴。实验台被推到一旁,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几张旧木桌拼成一条长台,铺着方洁瑛亲手裁的素棉麻桌布。桌上不是山珍海味,是福伯掌勺的萝卜牛腩、刘师傅从新界老家带回来的白切鸡、阿明从街市买来的烧鹅,还有细妹和阿杰在画室地板上蹲着剥了一下午的姜糖。厨房角落那口大铁锅从下午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陈皮的苦香混着八角的辛甜弥漫了整个车间。

李家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铁门外那片空地。十年前第一批经销商的小货车挤满这片空地,福伯在传达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后来陈万金的人在这片空地上停过黑色轿车,消防署的督察员在这里拍过安全通道的照片,廉署的调查员坐计程车来过又走了。再后来这片空地变成了巡回保养车的专用泊位,车身上那朵紫荆花标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如今空地上停着几辆刚从德国进口的精密设备运输车,明天就要发往浦东半导体基地。

阿强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地。他忽然说,十年前他撕掉日本人的辞职信时,以为这辈子就是在实验台前绕线圈了。那时候工厂账上只有一点钱,够付最后一个月工资,车间里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所有人都说撑不下去了。现在这些机器正在往浦东运,那里有全球最先进的无尘车间。他把示波器探头拔下来放回工具箱,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流露过的复杂情绪——他绕了那么多线圈,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线圈会连到太阳上。

方洁瑛从画室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沙。她把碗放在李家港手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铁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空地。她说十年前她站在这里时心里很怕——怕工厂撑不下去,怕自己又要回到天桥下摆摊,怕这个刚刚成立的家会散。现在她不慌了,不是因为钱多了,是因为她知道天塌下来会有人顶着,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她刚熬好的红豆沙。

楚梦瑶和沈嘉仪站在实验台旁边,一人端着一杯黑咖啡。她们各自保持着和初次相遇时相同的习惯——楚梦瑶的骨瓷咖啡杯还是多年前那只,杯沿那道极细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嘉仪那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和她多年前在尖沙咀那家老式咖啡厅等李家港时喝的第一杯一模一样。两个杯子在十周年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福伯把最后一锅萝卜牛腩端上桌。他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实验台前的每一个人。他端起自己那只搪瓷缸——缸沿磕碰了好几处,缸身上的红字已经被磨得只剩轮廓。他提议大家饮一杯,所有人举起各自手里的杯子——搪瓷缸、骨瓷咖啡杯、白瓷茶杯、启明手里那只刘师傅用铝合金边角料车的微型搪瓷缸——在车间暖黄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但清脆的声响。

家宴散后,李家港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示波器屏幕还亮着,阿强刚测完最后一批磁鼓底座,那条平稳的正弦波无声地跳动着。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祖父笔记本的影印件、方洁瑛画的紫荆花图案定稿底片、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三样东西在防静电桌垫上排成一条线,从第一枚中周变压器绕了两百多次才成功,到视霸录像机磁鼓底座在港元危机期间连续运转八小时测试通过,再到曙光一号原型机第一次点亮字符提示符,再到凤凰能源为中国西部无电地区送去第一缕太阳能光——这条路走了十年,每一步的核心都没有假手于人。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那棵产品家族树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枝杈,旁边写着“明日之星——第二阶段启动”。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梢上那些新绽的花苞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紫色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浦东,晶圆制造车间的无尘室里,第一批工程师正在调试从九龙塘运来的精密设备。他们胸前的工牌上印着同一朵紫荆花。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方洁瑛抱着已经睡着的启明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轮廓。她说福伯煮了汤圆,让他下去吃。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儿子——启明在梦里皱了一下小小的眉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衬衫领口那颗她缝好的备用纽扣。他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想起暴雨夜跪在灵堂前那天晚上福伯把一碗白粥放在供桌旁边轻声说的话。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第二天。现在他怀里抱着启明,实验室档案柜里锁着从收音机到太阳能所有核心技术的自研档案,深圳宝安的生产线已经运转了快十年,北京合资公司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上海浦东的半导体基地即将投产。他低下头在启明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抱着儿子沿楼梯慢慢走下去。

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棵产品家族树旁边,一个新的枝杈正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十年了,这盏灯还亮着。下一个十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