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松本元气大伤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松本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宅。他父亲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之前,就是在那栋宅子里长大的。那是松芝的根。银行要他封口。封的不是他对自己决策的辩解,是对整个泡沫时代的沉默。你闭嘴,我们保你父亲的房子。你不闭嘴,老宅归我们。
“知道了。”松本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汇率,或银座又有一家地产公司倒闭的消息。他转过身,拿起那份会长任命书。没有看内容。只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钢笔的笔尖和刚才签转让协议时用的是同一支。墨迹还未干透。
田中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1984年那张餐巾纸被折起一角时的窸窣声。
松本一个人站在窗前。他想起父亲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那年冬天,东京下了很大的雪。父亲的手冻得握不住烙铁,就把烙铁贴在炉子上烤热了再用。第一台收音机卖出去的时候,父亲抱着那台机器哭了。不是开心的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命交出去,换回来五千日元。那五千日元,是松芝的起点。泡沫最疯狂那几年,松芝投资部一天经手的期权保证金都不止五千万日元。但他的父亲没见过五千万。他的父亲一辈子只见过那五千。
他打开抽屉。里面是那张餐巾纸,1984年拉斯维加斯的芯片架构图,背面有他上个月写的那两个字——“泡沫”。餐巾纸旁边,是一枚芯片样品。那是松芝1990年最新款的精简指令集处理器工程样品,比曙光一号慢了整整三年。三年前李家港在箱根对他说:你画的那三根线,让曙光一号提前三年上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炫耀,没有嘲讽。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现在松本看着这枚落后三年的芯片,终于明白那三根线真正的价值——不是技术。是方向。是在所有人都在买好莱坞、买洛克菲勒中心、买银座每坪四千五百万地皮的时候,还有人记得,真正值钱的不是泡沫。是芯片。
他把餐巾纸翻到背面。“泡沫”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旧。三个月前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日经还在两万八千点以上。现在日经跌破一万六千点。银座的地价从每坪四千五百万跌到不足两千万。他想起箱根球场上李家港问他的那句话——放弃哥伦比亚,和泡沫破裂后被迫变卖哥伦比亚,哪一个更重?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后悔。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父亲那栋老宅还押在银行手里,他得用沉默换那栋房子的两年喘息时间。
他把那枚落后三年的芯片拿起来,放在掌心。四十七岁的松本健一,这辈子第一次认真端详一枚芯片。不是看技术参数,是看上面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路。每一条线路都是用光刻机刻在硅片上的。光刻机用的光是紫外线。紫外线穿过掩模版,把设计图上的每一根线精确地复制到硅片上。这个过程不能有震动。不能有灰尘。不能在泡沫里花二十一亿美金买电影公司,然后回来对工程师说“你们继续”。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台收音机。外壳是铁皮,旋钮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喇叭是从一台报废的美军无线电上拆下来的。那台收音机放在银座现在任何一栋写字楼的大厅里都会显得寒酸。但他父亲只做了一台。松芝在泡沫时代花二十一亿美金买的哥伦比亚影业,片库里有一千多部老电影。一千多部。抵不上那台收音机。
他把芯片放回抽屉。合上。上锁。钥匙放在西装内袋里。贴着心口。
窗外,东京塔的红色灯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一根没有熄灭的火柴。它见过五十年代的废墟,见过八十年代日元升值时的狂欢,见过银座酒吧里伸出四根手指的地产商,见过哥伦比亚影业签约仪式上闪光灯亮成白昼。现在它看着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不是停电。是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顶层已经没有人了。松本看着那些暗掉的窗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一枚芯片落在木桌上。不是苦涩。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释然。他失去的是职位,是资产,是松芝的控股权,是父亲的老宅可能会被银行收走的恐惧。但他手里这枚芯片还在。1984年那张餐巾纸还在。上面那三根线还在。两根在右,一根在左。
泡沫可以淹没地价、股指、哥伦比亚影业和二十一亿美金的收购协议。但淹不掉那三根线。因为那些线不是刻在泡沫上的。是刻在芯片上的。是刻在1984年拉斯维加斯凌晨三点那张浸过威士忌的餐巾纸上的。墨水褪了一点,但线条还在。
松本健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和1984年那支是同一个牌子。他翻到哥伦比亚影业转让协议最后一页,在索尼盛田昭夫的签名旁边,写下“松本健一”。然后合上协议,关掉办公室的灯。窗外,东京塔还在闪着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