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与乌克兰合作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1992年6月。基辅。气温十五度。
陈志明第三次踏上乌克兰的土地。距离他上次离开不过几个月,但基辅的街道变了——不是建筑变了,是街上的人变了。独立广场上的列宁雕像被推倒了,底座上插着一面蓝黄两色的乌克兰国旗,被初夏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叫“十月革命广场”,底座上还站着列宁。现在列宁的铜像被拖到了广场角落,鼻子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青铜原色,断口边缘是绿锈包围着一点尖锐的金黄。那只举了七十年的右手被某个敖德萨钢铁厂的钳工用气割枪割断了,剩下的半截小臂像一根被咬过的骨头,在六月并不冷的阳光里指着天空。没有人看它。基辅人从广场上匆匆走过,去排队买面包的队伍比几个月前更长了,但他们的脚步比冬天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天气暖了,是因为排队排在前面的人能买到黄油。冬天只有黑面包,现在有黄油了。黄油比黑面包贵,但有人买。
陈志明穿过广场,走向乌克兰科学院半导体物理研究所那扇被积雪封过四个月的后门。现在雪化了。台阶上残留着一道道盐渍——不是撒了盐,是雪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粉末,把水泥台阶染得斑斑驳驳,像一张褪了色的苏联地图。走廊里煮土豆的味道淡了。工会活动室里那台铁皮炉子还在,但已经熄了,炉膛里的灰还是湿的——大概是被春天化雪的潮气浸透了。
马尔丘克教授在四楼实验室门口等他,还是那件三件毛衣,但手里端的不是木炭,是一杯热咖啡。不是速溶咖啡,是真正的巴西咖啡豆磨的,装在印着“创世纪实验室”字样的陶瓷杯里。杯子很新,是深圳工厂统一配发的,但杯沿上已经有一道褐色的咖啡渍——不是洗不掉,是马尔丘克舍不得洗,他说这道咖啡渍是在恒温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一整夜后留下的,每一圈渍痕都对应着一个小时。最浅的是晚上十点,最深的是凌晨四点。那一个小时他完成了量子阱激光器低温测试中最关键的一组数据——不是在基辅的储藏室里裹着旧报纸写的,是在深圳恒温实验室里,用新配的液氦冷却泵,脚趾上穿着阿尔费罗夫送给库兹涅佐夫的那种厚羊毛袜。
“库兹涅佐夫的数据——极低温量子阱光增益谱——上周通过了《应用物理通讯》的同行评审。三个评审,全是美国人。贝尔实验室的评审在评审意见里写:‘这些数据令人印象深刻。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实验条件——据作者描述,这些数据最初是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用阳光当光源测得的。’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作者之所以用阳光当光源,不是因为阳光比激光器更精确。是因为没有激光器。”
马尔丘克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说库兹涅佐夫在论文致谢里写了一段话,被期刊编辑删掉了。那段话是——“感谢我的导师马尔丘克教授,他在暖气停了的实验室里教会我,液氦泵的密封圈在零下三十度会冻裂。但人的手指不会。因为人可以把大衣脱下来,裹在泵上。”
陈志明没有接话。他把公文包放在实验台上,掏出那份准备了两个月的合作协议。不是个人聘用合同,是机构间技术合作协议。甲方是创世纪实验室,乙方是乌克兰科学院半导体物理研究所。马尔丘克接过协议,没有翻开。他端着咖啡杯走到窗前。窗外独立广场上那面蓝黄两色的乌克兰国旗还在风里飘。
“你知道我们研究所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设备。最值钱的设备已经运到深圳了——那台捷克斯洛伐克示波器,那台还能转的硬盘,还有库兹涅佐夫的大衣。最值钱的是数据。
我们在这栋暖气停了四年的楼里,用最后一台还能开机的液氦冷却泵,在零下三十度的储藏室里,守着一堆用旧报纸裹着的密封圈,测完了苏联时期立项的所有量子阱激光器低温光谱数据。不是因为我们想当英雄。是因为断电之前不测完,数据就没了。现在数据已经全部转移到深圳的服务器上。
库兹涅佐夫在恒温实验室里验证了每一组数据,他左脚上被冻掉的那两根脚趾尖没有白丢。数据是对的。所有数据——远红外到真空紫外的几万条光谱线,每一条都经得起贝尔实验室的评审。”
马尔丘克翻开协议。条款不多,只有三页,包括联合实验室选址在基辅,全部沿用深圳标准——恒温恒湿、正压送风、不间断电源、独立备份服务器;知识产权归属和专利收益分配明确按双方贡献比例实时核算;人员交流机制确保基辅和深圳之间每年有固定的双向名额。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协议推回去,说了一句话——“这条走廊里,曾经有二十几个人围着那台铁皮炉子烤手。现在他们全在深圳。基辅这边——我们从头开始。不是从零开始。是从数据开始。你们运走的硬盘里,有我们二十年的心血。现在我们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