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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浦东岁月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1992年10月。上海浦东。

黄浦江边的芦苇被秋天的风吹得伏低了腰。那些芦苇不是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长江冲积土里混着上游带来的草籽,每年春天发芽,秋天开花,冬天枯萎,来年春天再发芽。芦苇丛后面是一片刚用推土机推平的红土地,土层里还嵌着去年残留的油菜根,根须已经被泥土压得扁平,断面还泛着一点点青白色。土是新鲜翻上来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沤根、腐殖质和长江淤泥的特殊气味。推土机的履带印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把田埂、蛙鸣和几百年来农民赤脚踩出来的小径全部碾平。

李家港站在那片红土地的正中央,皮鞋上沾满了长江冲积土。这种土和深圳的红土不一样,和香港的花岗岩风化土也不一样。深圳的土是铁锈色,含铁量高,干了之后硬得像砖;香港的土颗粒粗,颜色浅,用手一搓就碎。浦东的土是灰褐色,黏性极强,抓一把在手里捏紧了松开,土团不会散。这种土适合种水稻,因为黏土保水;也适合打桩,因为黏性土层对桩基的侧向摩擦力远高于砂土。沈嘉仪已经算过:张江这块地的地基承载力是每平方米二十吨,比香港中环填海区高出整整一倍。建芯片工厂需要微米级的振动控制,地基必须稳到连远处一辆重型卡车驶过的震动都能被土层吸收。浦东的黏土天然具备这种阻尼特性。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想起爷爷笔记本第一页上那行字——“1937年。在上海组装第一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组装在上海,现在他要在上海建芯片工厂。不是收音机工厂,是芯片工厂。

“李生。”沈嘉仪从临时指挥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传真过来的批文,皮鞋上同样沾满了泥。她没有在意,这个在庆功宴上把香槟倒进花槽里的女人,在这种场合从来不会在意脚上沾了多少泥。“上海市政府的用地批文下来了。浦东张江,半导体产业园,整块预留。不是分期批——是整块。和我们之前在深圳的规模相比,大了一个数量级。”

李家港接过批文,没有马上看。他看着远处那排临时板房,窗户上贴着报纸,门框上挂着手写木牌——“上海市浦东新区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那个牌子几个月前还用图钉钉在门框上,现在换了螺丝。不是图钉掉了,是台风把图钉吹飞了。上海的八月台风,风速大到能把板房的铁皮屋顶掀起来,办公室的人用铁丝把屋顶绑在地桩上,铁丝现在还绑着,锈迹已经被秋风吹干成了暗褐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标签——“纸用完请翻面再用。”背面是浦东新区总体规划纲要草案的最后一页。他把标签夹进爷爷的笔记本里,和“科技救国”那行字放在同一页。

“这栋楼。”他指着规划图上最靠近黄浦江的一栋建筑,“创世纪集团全球总部。不是香港分公司的级别,是全球总部。设计要求三件事:第一,正对黄浦江,和外滩的殖民时代建筑隔江相望;第二,大堂地面不铺大理石——铺上海老城厢拆下来的青砖,每一块都要标上原址门牌号;第三,顶楼留一间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空房间,只有一扇朝南的窗。窗外什么都不要装——让风直接吹进来。那间房不挂牌子,不设门禁,任何人可以走进去站在窗前吹江风。”

阿强从工地上走回来,手里拿着混凝土试块的检测报告。“苏州工厂的地基样品——上海建工集团的实验室做了三组平行试验。空鼓率全部优于国家规范。黄浦江边这片冲积平原的地基承载力比深圳高出一大截。”

“不是只建一栋总部大楼。”沈嘉仪翻开规划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线,“总部大楼后面是研发中心,研发中心后面是晶圆厂,晶圆厂后面是封装测试基地。这不是一个总部,是一个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从芯片设计到晶圆制造到封装测试,全部放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设计团队和工艺团队可以随时在无尘室门口碰头讨论。”风吹过那片曾经长满油菜花的红土地,把推土机履带边上的浮土吹起来,落进黄浦江。江水裹着这些来自浦东深处黏土层的泥土往下游流去,流过外滩那些殖民时代的大理石建筑,流过苏州河口的闸桥,一直流到长江口,汇入东海。站在黄浦江对岸的外滩看浦东,除了一片灰蒙蒙的芦苇和几排板房,什么都没有。但李家港知道,这下面沉积了长江从上游冲下来的最细的黏土颗粒,每一粒土都曾经是某座山的一部分,被水冲到这里堆积成三角洲。地基是现成的——长江用一千年帮浦东铺好了。现在轮到他们盖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