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我看到了未来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1992年12月。上海市政府小礼堂。
这间小礼堂建于1954年,中苏友好大厦落成前,是上海市委举行重要会议的地方。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窗户是钢框的,玻璃很厚,透进来的阳光被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光斑落在地板上,边缘锐利得像用刀裁过。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上海市地图,出版年份是1949年——苏州河以北是闸北,以南是南市,浦东是一片空白。李家港站在那幅地图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在浦东田埂上看到的那片芦苇丛,但1949年的浦东连芦苇都没有画上去。那时候的地图只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浦东,属川沙县。人口约三十万。以农业为主。”现在那行字被一块新的铜牌盖住了,铜牌上刻着——“上海市浦东新区。1990年4月18日批准设立。”
市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规划草案。他已经连续开了七个会,领带歪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但眼神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忽然看到出口的亮。
“李生,张江半导体产业园的土地指标批下来了。不是分期批——是整块。这块地的性质从农田变更为工业用地,在三个月内完成了所有审批流程。市规划局、土地局、经委、计委——每一个部门都在报告上写‘同意’。不是被催着写的,是主动写的。我从来没有在上海的行政流程中看到过这么快的审批速度,大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李家港接过规划草案。他昨天在浦东的红土地上用鞋底感受过它的承载力——长江用一千年帮浦东铺好了地基。现在轮到他们盖楼了。
“这条路不需要我一个人走。”他放下规划草案,看着市长。“这个国家会用三十年,走完别人三百年的路。”
市长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龙井,已经泡了三道,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看着地图上那片没有画出来的浦东。三十年前他是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的学生,在课堂上听教授讲上海的城市规划。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黄浦江,江这边是市区,江那边是一片空白。教授说浦东的地基承载力比浦西高,但因为隔着一条江,上海的城市发展一直在向西延伸,从来没有越过黄浦江向东。现在这条江终于被跨过了。不是被教授的黑板跨过的,不是被规划图纸上的红线跨过的,是被一群人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审批流程的决心跨过的。
“李生,你第一次来浦东的时候,这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你指着这片田埂说这里将是中国的下一个曼哈顿。你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
李家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不是规划图,不是效果图,是一张黑白照片——1937年,上海,一个年轻人在闸北一间棚屋里组装收音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37年。在上海组装第一台收音机。”字迹很旧,但每一笔都还能认得出来。
“这个年轻人——是我爷爷。他在这间棚屋里组装了第一台收音机。然后日本人来了。他把收音机拆成零件埋在院子里,带着烙铁和线路图逃到香港。他在香港重新开了一间电器厂,在日军占领期间秘密为抗日力量修理电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科技救国’。他没有看到浦东。他1937年离开上海的时候,黄浦江这边是租界,那边是农田。他的儿子——我父亲——1978年站在香港的厂房里,手里拿着一张破产通知书。他也走了。现在,”他把照片放在规划图旁边,“我回来了。不是回来投资。是回来站在我爷爷站过的地方——这条江,我爷爷1937年渡过去的时候是逃难。我父亲1953年渡过来的时候是谋生。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回家。”
市长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打桩机的声音,从浦东方向隐隐约约传过来,很沉,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长的铁锤敲击长江千年来沉积下来的黏土层。
李家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灰黄色的光——“1937年。在上海组装第一台收音机。”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渗进相纸纤维里,每一个笔画都像一道被刻在硅片上的线路。他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些关于晶体管取代电子管的技术预见,想起父亲站在破产厂房里手里那张通知书,想起1978年暴雨夜灵堂里只有福伯一个人陪着他。三十二年,从晶体管到集成电路,从收音机到芯片。爷爷没有看到。父亲没有看到。但他们一定知道。因为科技救国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血脉里的。
